第6章 东西是好东西

余则成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低声辩驳：“老师，穆连成他……答应捐大楼和医院，这数目已经不小了……”

吴敬中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在余则成面前踱起步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厚地毯上几乎无声，但那缓慢的节奏却带来无形的压力。

“捐大楼，捐医院……”吴敬中停下脚步，背对着余则成，望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画，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像是看着一块不开窍的璞玉。

“那是捐给站里的，是公家的脸面。东西是好东西，可落到实处的，终究是薄薄一层浮油。”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余则成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意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那顶‘汉奸’的帽子，沉甸甸的，要是给他扣实了……这些东西，还用得着他‘捐’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那缕檀香还在固执地盘旋上升。

余则成猛地抬头，对上吴敬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明火执仗的贪婪，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将规则玩弄于股掌的冰冷透彻。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公器私用，敲骨吸髓，要的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功劳，而是能直接流入私人囊中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公开的捐献是锦上添花，私下的“孝敬”才是雪中送炭，更是将他与穆连成牢牢捆绑的投名状。

他脸上那点惶惑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心领神会的恭顺，连忙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学生愚钝……多谢老师点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会再去穆家……多多走动。”

吴敬中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满意神色，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师生问答。

“嗯，去吧。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余则成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随即又被完美的平静覆盖。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稳步向前，知道自己即将去执行的，是一场更为赤裸也更为肮脏的交易。

离开大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凉亭里颇为热闹。

行动队队长马奎、情报处处长陆桥山，连同行政秘书江晚月和洪秘书，四人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闲聊。

看那姿态，不像是正式议事，倒像是偶遇后的闲谈。

马奎嗓门依旧不小，似乎在说着什么趣事，引得洪秘书陪着笑。

陆桥山则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惯有的、略显矜持的笑意。

江晚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交谈的几人，更像是维持着场面，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突兀。

余则成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凉亭里几人的目光。

马奎最先看见他，粗声粗气地喊道：“老余！站长找你谈完事了？是不是有什么新任务？”

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显然对余则成被单独召见颇为好奇。

陆桥山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虽未开口，但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他心中或许更是不快，一些重要的“肥差”，站长居然越过他这个情报处长和行动队长，直接交给了新来的余则成。

若是交给马奎这莽夫，他陆桥山还能想办法分一杯羹，或者看马奎闹出笑话；可交给余则成这个看似温和、底细不明的新人，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余则成瞬间调整好表情，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容，一边朝凉亭走去，一边摆了摆手：“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站长关心一下我生活上安顿得怎么样了，太太什么时候到。”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向私事，避开了公务。

走到凉亭边，他对着江晚月和洪秘书也点了点头：“江秘书，洪秘书。”

江晚月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清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洪秘书则显得有些拘谨，赶忙站起来欠了欠身。

陆桥山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站长对则成兄真是关怀备至啊。连家眷安置这样的小事，都亲自过问。”

这话听着是羡慕，细品却有点酸溜溜的意味。

马奎没听出那么多弯弯绕，大咧咧地说：“嗨，站长就是体恤下属！老余，既然没事，过来坐坐，正好聊聊。”

余则成心里惦记着吴敬中的“点拨”和穆连成那边需要尽快“走动”的事，哪有心思闲坐。

他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不了，马队长，陆处长，你们聊。站里刚给我配了辆车，我还得去熟悉熟悉车况，顺便看看能不能催催老家那边，这太太迟迟不来，总不是个事儿。”

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也是，正事要紧。”马奎表示理解。

陆桥山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余则成的说辞。

余则成又寒暄了两句，便从容地转身离开，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楼角。

凉亭里，陆桥山放下茶杯，似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句：“则成兄刚来，就深得站长信赖，真是后生可畏啊。”

马奎哼了一声，没接话，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陆桥山的弦外之音。

江晚月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上细微的纹理。

她看着余则成消失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站长单独谈话，出来后又匆匆借口离开……这位余主任，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济世堂”药铺的后门再次被有节奏地敲响。

早已等候在里间的秋掌柜迅速开门，将一身寒气的余则成让了进来，动作比上次更加警惕，迅速反锁了门。

“你怎么又来了！”秋掌柜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后怕，“这才隔了几天？太频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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