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哪有不撒嘴的狼

深夜，万籁俱寂。

二楼的江晚月被一阵极轻微的、却与往常不同的动静惊醒。

她并非被声音吵醒，而是长期潜伏养成的警觉，让她对任何打破规律的事物都异常敏感。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缓步挪到临街的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细缝，目光向下扫去。

恰好看到一条熟悉的身影，在巷口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敏捷地闪进了楼下那家“济世堂”药铺的后门。

虽然光线昏暗，但那略显宽厚的背影和走路的姿态，江晚月绝不会认错——是余则成。

她微微蹙眉。

这么晚了，余主任有什么急病需要深更半夜冒险来抓药？而且，为什么不走正门，要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入？

江晚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呵……”她几乎无声地自语，“……有趣。”

这位新来的、深受站长器重、看起来谨慎持重的余主任，身上果然藏着秘密。

这深更半夜的秘密造访，绝不仅仅是抓药那么简单。“济世堂”……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没有再多看，轻轻合拢窗帘，将那片深沉的夜色和刚刚窥见的秘密一同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她回到床边，躺下，拉好被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但她的脑海里，却将“余则成”、“深夜”、“济世堂后门”这几个信息牢牢地刻印下来。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天津站，多掌握一分他人的秘密，有时就多一分保命乃至制胜的筹码。

尤其是关于这位看似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余主任。

今夜，有人无眠，有人却在黑暗中，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第二日，余则成依约来到了穆公馆。

气派的欧式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轿车驶入，穿过精心打理、带有喷水池的大花园，停在一栋线条简洁的西式小楼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穆连成亲自在门廊下迎接，脸上堆满了热情却又难掩惶恐的笑容。

“余主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穆连成微微躬着身，将余则成请进装潢奢华却不失格调的客厅，忙不迭地请他上座。

余则成坦然坐下，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西洋油画和昂贵摆设，却不露半分艳羡。

他接过佣人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浮叶，并不急于开口。

穆连成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等待这位“钦差”发话。

余则成放下茶杯，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穆先生是聪明人，如今的时局，想必看得很清楚。过去的事情，上面不是不追究，但怎么追究，追究到哪一步，这里面的尺度，很有讲究。”

他话语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穆连成脸上，看到对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天津站初来乍到，百废待兴，吴站长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想着为长官分忧，为党国效力。有些朋友，愿意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这份情谊，站里是会记在心上的。”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要平安过关，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买通天津站，尤其是吴敬中这座靠山。

穆连成混迹商场官场多年，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他立刻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明白，明白！余主任金玉良言，穆某感激不尽！吴站长和诸位长官为国操劳，穆某敬佩之至，一直想为党国、为站里做些贡献。”

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加码：“这样，穆某愿意出资，为天津站修建一栋新的办公大楼！另外，再捐建一座医院，改善诸位长官和家属的医疗条件。您看……如何？”

他眼巴巴地看着余则成，观察着他的反应。

余则成心中冷笑，这穆连成果然家底丰厚，而且很上道。

他脸上却露出些许赞许的神色，微微颔首：“穆先生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我会如实向站长汇报的。具体事宜，后续再详谈。”

正事谈妥，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这时，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淡紫色洋装、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下来，正是穆连成的侄女穆晚秋。

她显然听到了部分谈话，目光落在余则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她听到了余则成那些绵里藏针、把握分寸的话语，见识了他不同于一般军统特务的沉稳与“文雅”，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欣赏。

余则成达到目的，便起身告辞，毫不拖泥带水。

穆连成亲自将余则成送到大门外，躬身目送汽车离开。

穆晚秋也跟了出来，轻盈地靠在冰冷的铁艺大门边，目光追随着远去的汽车，眼神有些飘忽。

“叔叔，”她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还会再来吗？”

穆连成看着侄女那副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世故与忧虑：“我倒是希望他再也不来。但……哪有不撒嘴的狼啊。”他顿了顿，看向晚秋，“还在忧伤？”

穆晚秋收回目光，望向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忧伤？渐渐的……”

铁艺大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一个在算计着如何榨干对方的骨髓，一个却在少女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名为“好奇”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站长办公室里，檀香袅袅。

余则成垂手站在红木办公桌前，将穆连成承诺捐建大楼和医院的事禀报完毕，语气里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稳妥。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余则成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则成啊……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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