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牢房比我想象的更冷。
墙壁渗着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我被扔进最里面的那间,隔壁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整日念叨着儿子不孝。
三十板打得不轻,背上火辣辣地疼,我趴在稻草上,动一下都觉得撕心裂肺。
狱卒送来一碗稀粥,放在地上:“吃饭了。”
我没动。
他踢了踢栅栏:“吃不吃?不吃老子端走了!”
“端走吧。”我说。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隔壁的老婆子爬过来,隔着栅栏看我:“姑娘,你怎么不吃饭?”
我没理她。
她继续说:“不吃饭会死的。我儿子就是嫌我吃饭多,才把我送进来的。”
我还是没理她。
她叹了口气,爬回去了。
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就是一碗稀粥,一个馊馒头。
我身上有伤,又吃不下东西,很快就发起烧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狱卒在议论。
“听说国公夫人来过了,想把人保出去,可这位大小姐死活不肯出去,非要坐满三个月。”
“疯了吧?好好的国公府大小姐不当,非要待在这鬼地方?”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公堂上承认自己嫉妒成性,诬告亲母,把陈大人都搞懵了。”
“真是造孽……”
我没睁眼,只是安静地躺着。
烧了两天,狱卒怕我死在牢里,找了个大夫来。
大夫给我把了脉,开了药,又让狱卒给我换了干净的稻草。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大夫临走时说,“跟家里人服个软,出去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没说话。
服软?
我服了三年软,换来的是什么?
是更多的诬陷,更多的伤害。
现在我不想服软了。
我想死。
但死太容易了,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要活着,活着看她们的下场。
喝了药,烧慢慢退了。
我开始吃东西,开始活动身体。
背上的伤慢慢结痂,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能动了。
隔壁的老婆子又开始念叨:“姑娘,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我睁开眼,看见狱卒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是我娘。
她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栅栏外,看着我,眼神复杂。
“雁回……”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她把食盒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
“拿走吧。”我说。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雁回,你……”
“我说,拿走吧。”我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雁回,你还在生气?”
我看着她:“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不想要她的东西。
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雁回,你别这样……”我娘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娘不对,娘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问,“回哪里去?国公府吗?”
“对,回家。”我娘说,“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
“国公府的大小姐?”我笑了,“三年前就不是了。”
我娘的眼圈红了:“雁回,你别这样……你爹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会心疼的……”
提到我爹,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爹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我说,“他才会心疼。”
我娘说不出话了。
我们隔着栅栏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娘叹了口气:“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娘?”
“我原谅你了。”我说,“从你说一切都是为了给我积福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
我娘愣了一下:“那你……”
“但我不会回去了。”我说,“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里怎么不是你的家?”我娘急了,“你是我的女儿,是国公府的嫡女,那里就是你的家!”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我在那里住了十八年,却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我娘说不出话。
“娘,你走吧。”我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雁回……”
“走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狱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娘走了。
我没回头。
因为没必要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娘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说同样的话,让我跟她回去。
每次我都拒绝了。
秦书月也来过一次,带着食盒,哭哭啼啼地说她对不起我,让我别怪她。
我没理她。
代叙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栅栏外,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雁回,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他问。
我没说话。
“书月天天以泪洗面,说她对不起你。”代叙说,“娘也病了,因为你的事茶饭不思。你就不能懂事一点,跟她们服个软,回去好好过日子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代叙,”我说,“你觉得我在闹?”
“难道不是吗?”代叙皱眉,“公堂上承认自己嫉妒成性,诬告亲母,现在又死活不肯出去,非要待在这牢里——你不是在闹是什么,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出狱那天,狱卒打开牢门:“苏雁回,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牢门外,我娘和秦书月等在那里。
看见我出来,我娘赶紧迎上来:“雁回,你出来了……快,跟娘回家。”
秦书月也走过来,柔声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我看着她们,没动。
“家?”我问,“哪里是我的家?”
“当然是国公府。”我娘说,“你是我的女儿,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三年前,你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不说那里是我的家?”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雁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我说,“我不会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去哪里?”我娘急了,“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在外面怎么生活?”
“那是我的事。”我说,“不劳您费心。”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娘一把拉住我:“雁回!你别闹了!跟娘回去!”
“我没闹。”我说,“我是认真的。”
秦书月也过来拉住我:“姐姐,你别这样……娘为了你的事,都病了好几次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娘吗?”
我看着她说:“秦书月,你以什么身份叫我姐姐?以什么身份劝我体谅娘?”
秦书月的脸色白了:“姐姐,我……”
“我不是你姐姐。”我说,“从三年前你设计害我的时候,就不是了。”
秦书月的眼圈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够了!”我娘厉声道,“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去?”
我看着她说:“娘,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回去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与你,断绝母女关系。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娘,我也不是你女儿。”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怎么从牢里出来了?”
“听说是在公堂上诬告亲母,被关了三个月。”
“现在又要跟亲娘断绝关系?真是造孽啊……”
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雁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说,“从你设计陷害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没有陷害你!”我娘吼道,“是你自己不检点!是你自己行为不端!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是吗?”我问,“那三年前那杯酒呢?那个男人呢?秦书月为什么会那么巧带着代叙来捉奸呢?娘,这些你怎么解释?”
我娘的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别这样……娘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气……”
“她身体不好?”我笑了,“她身体不好还能设计陷害亲生女儿?还能颠倒黑白毁我名声?还能逼我嫁给人做续弦?秦书月,你当我傻吗?”
秦书月说不出话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我娘看着我,眼睛红了:“雁回,你就非要这样逼娘吗?”
“是你在逼我。”我说,“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是你逼我。”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逼我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逼我送去清修,逼我嫁给人做续弦,逼我闭嘴,逼我认命——娘,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娘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她突然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打得我偏过头去。
“苏雁回!你是你爹的骨血!你这样做,是大逆不道!”她吼道。
我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大逆不道?”我问,“那你设计陷害亲生女儿,毁女儿清白,毁女儿名声,逼女儿去死——这又算什么?”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国公夫人设计陷害亲生女儿?”
“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哪有亲娘这样对女儿的……”
我娘指着我说:“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你娘了。你也不再是我娘。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娘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跟我回去!”
“放开。”我说。
“不放!”我娘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秦书月也冲上来,抱住我的腿:“姐姐,你别走……你别丢下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了,她们把我逼到绝路,现在又装出一副母女情深的样子。
给谁看呢?
“放开。”我又说了一遍。
“不放!”我娘说,“除非你跟我回去!”
“死也不可能!: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她的手,朝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砰——”
头撞在柱子上,很疼。
眼前一黑,我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惊呼声,尖叫声,还有我娘和秦书月的哭喊声。
“雁回!”
“姐姐!”
但我听不清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我娘扑过来,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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