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状子我写完了,但没去开封府。
我知道现在去没用。我娘是国公夫人,在汴京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广,面子大。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去告她,只会被当成疯子,被赶出来,甚至可能被关起来。
我得等。
等一个机会。
禁足的日子不好过,但我在庙里三年,早就学会了忍耐。
每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书,写写字,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平静没持续几天。
这天中午,丫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小姐,外面……外面在传您的事。”
“我的什么事?”
“说您……说您妒忌成性,因为嫉妒二小姐嫁给代将军,回府后多次寻衅,还在夫人举办的茶会上当众羞辱二小姐,把二小姐气哭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还有呢?”
“还说您……您不知悔改,对三年前的事毫无反省,反而怨恨夫人和代将军,言语刻薄,行为乖张……”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小姐,这些都不是真的,对吧?”
我笑了笑:“你觉得呢?”
丫鬟低下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我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丫鬟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发黄。
“你去打听打听,”我说,“这些话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丫鬟应了一声,退下了。
下午,她回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大小姐,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都说是从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
“具体是谁?”
“是……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是我娘的陪嫁丫鬟,跟了我娘三十多年,最得我娘信任。
我娘让她传这些话,意思很明确了。
她要先发制人,把我塑造成一个不知悔改、妒忌成性的恶毒女儿,这样以后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真是我的好娘亲。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丫鬟焦急地问,“这些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更不好了……”
“名声?”我笑了,“我还有名声可言吗?”
三年前那场“抓奸在床”,我的名声早就毁干净了。现在再多加几条罪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城西的济世堂,找一个姓陈的大夫,就说三年前中秋那晚,国公府曾有人找他买过迷药,问他记不记得买药的人长什么样。”
丫鬟愣住了:“迷药?”
“对,”我说,“三年前那晚,我喝了一杯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身边就多了个男人。那酒里,肯定下了药。”
丫鬟的脸色白了:“大小姐,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说,“去办吧,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丫鬟应了声,匆匆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三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要查清楚。
那个男人是谁,那药从哪里来,秦书月到底做了什么——我要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两天后,丫鬟回来了。
“大小姐,奴婢问了陈大夫,他说……他说三年前中秋那晚,确实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来买过迷药,但他记不清那丫鬟的长相了,只记得她右手手腕上有颗痣。”
右手手腕上有颗痣。
我回忆了一下,我娘院子里的丫鬟,右手手腕上有颗痣的……
“春杏。”我说。
春杏是我娘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平时负责端茶送水,右手手腕上确实有颗痣。
“还有,”丫鬟又说,“陈大夫说,那丫鬟买药的时候很慌张,付了钱就跑了,所以他印象很深。”
“好。”我说,“你去查查,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有没有出过府。”
“这……怎么查?”
“去找门房的老张,”我说,“他好酒,你带壶好酒去,问他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有没有出过府,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丫鬟点点头,又匆匆走了。
我坐在窗前,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三年前那晚,春杏出府买药,回来把药交给秦书月,秦书月把药下在我的酒里,等我昏迷后,再让那个男人进来,最后带着代叙来捉奸。
计划很周密。
只是她们没想到,三年后,我会回来查这件事。
更没想到,我会查到春杏头上。
又过了三天,丫鬟带回了消息。
“大小姐,老张说了,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确实出过府,大概戌时出去的,亥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神色慌张,他还问了一句,春杏说夫人让她去买糕点。”
戌时出去,亥时回来。
时间对得上。
“好。”我说,“你再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找春杏,”我说,“告诉她,我知道三年前中秋那晚她出府买了什么,让她来见我。”
丫鬟吓了一跳:“大小姐,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我说,“我要看看,我娘和秦书月,会怎么应对。”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当天晚上,春杏没来。
第二天,春杏也没来。
第三天,我娘来了。
她带着王嬷嬷,脸色阴沉地走进我的院子。
“跪下。”她说。
我没跪。
“我让你跪下!”我娘提高了声音。
我看着她说:“娘今天来,是为了春杏的事?”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出府买了迷药,”我说,“我还知道,那药最后下在了我的酒里。”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雁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清楚?”我娘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就算春杏买了药,那又能证明什么?谁能证明那药是用在你身上了?谁能证明是书月下的药?雁回,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问,“难道我现在这样,就是好处吗?”
我娘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雁回,娘知道你这三年受苦了,娘心里也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书月现在嫁给了代叙,生了孩子,我们国公府和将军府是姻亲,这对我们苏家有多重要,你明白吗?”
又是这句话。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活该被牺牲。”
“不是牺牲!”我娘说,“是……是无奈之举。雁回,你要体谅娘的苦衷。你爹死得早,我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书月能嫁给代叙,是我们苏家的福气。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吗?”
我看着她说:“我忍了三年,还不够吗?”
“那你要怎么样?”我娘问,“非要毁了书月,毁了代家,毁了国公府,你才甘心吗?”
“我要真相。”我说,“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我娘冷笑,“真相就是你不检点,与人私通被抓!这就是真相!”
“是吗?”我问,“那春杏买的迷药呢?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呢?秦书月为什么那么巧带着代叙来捉奸呢?娘,这些你怎么解释?”
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雁回,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是娘在逼我。”我说,“三年前逼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三年后逼我嫁给人做续弦,现在又逼我闭嘴——娘,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王嬷嬷赶紧扶住她:“夫人,您消消气,大小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糊涂!”我娘厉声说,“她是疯了!被嫉妒冲昏了头脑,非要毁了书月才甘心!”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累。
“娘,你走吧。”我说,“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甩袖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苏雁回,我警告你,别再做傻事。否则,别怪我不念母女之情。”
我笑了笑:“母女之情?我们之间,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娘脸色一白,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们走后,丫鬟从外面进来,小声说:“大小姐,春杏……春杏不见了。”
“不见了?”
“嗯,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春杏昨天就被夫人打发回乡下了,说是家里有事。”
动作真快。
“知道了。”我说,“你下去吧。”
丫鬟退下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春杏被送走了,这条线索断了。
但我不会放弃。
我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哪怕没人信我,哪怕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
我也要查下去。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春杏被送走后的第三天,我娘又来了我院子。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粗使婆子。
“收拾东西,”她冷着脸说,“我送你去城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
我站在窗前,没动:“为什么?”
“为什么?”我娘走到我面前,“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私下调查三年前的事,威胁春杏,还想告到开封府——苏雁回,你是不是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才甘心?”
我看着她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重要吗?”我娘问,“真相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你的名声恢复吗?能让书月和代叙分开吗?”
“不能。”我说,“但能让我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
我娘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娘,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养女,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设计我,诬陷我,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的一生——为什么?”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三年前那杯酒,那个男人,那场捉奸——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敢说你不是知情者吗?你敢说你不是帮凶吗?”
我娘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我……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我设计成与人私通的荡妇,把我送去清修三年,回来后逼我嫁给人做续弦——这都是为了我好?”
“是!”我娘突然提高了声音,“都是为了给你积福!你性子太倔,太要强,不懂退让,迟早要吃大亏!我让你经历这些,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是为了让你学会低头,学会认命!”
“低头?认命?”我看着她,“所以我活该被诬陷,活该被毁掉,活该看着秦书月抢走我的一切,还要笑着祝福——这就是你要我学的?”
“书月没有抢你的东西!”我娘厉声说,“代叙喜欢的是她,不是你!感情的事不能强求,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亲娘不爱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捧着一个养女,一次次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娘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打得我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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