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陈伤
西域的商路,如同人体内永不枯竭的血管,将月朝的丝绸、瓷器、茶叶,连同最新的思潮和文化,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琉音。
庭前玉树的新作《西游记》,在京城掀起狂潮后不久,第一批精装的话本,便随着月朝的商队,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日光城。
这些书被放置在王宫书库、贵族府邸,以及……圣山祈祷殿之中。
迦陵的书房极其简朴,除了必要的经卷、笔墨、蒲团,几乎别无长物。窗边一张矮几,常年擦拭得一尘不染。如今,那矮几上,除了古老的经卷,多了一摞崭新的书册。
他知道她是“庭前玉树”。
早在赵延玉留驻琉音的时日,他便撞见过她于繁忙间隙,在随身的纸笺上写写画画,不停收集着各色风物素材,随后也辨出了她便是那位名动四方的庭前玉树。
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惊讶,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唯有这般胸藏丘壑,心有锦绣之人,方能写出那般故事吧。
于是,她的一切,他都想了解。她的新书,他自然要看。尤其,这是关于“西游”的故事。
夜幕降临,圣山沉寂,祈祷殿内一灯如豆。
迦陵摒退侍者,净手焚香后,才在蒲团上端正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西游记》。
看到孙悟空大闹天宫,他会想起她在日光城叛军中的矫健身手和那精准的箭术;看到唐僧踏上取经路,他会想起她手持旌节、决然前行的背影。
他一页页读下去,跟随文字神游那个充满神佛妖魔、奇遇劫难的世界。
他看到取经人的坚定与彷徨,看到妖魔的贪婪与愚痴,也看到世情的纷繁与佛理的微光。有些情节,让他会心一笑;有些磨难,让他心生惕厉。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透过这些方块字,能触摸到万里之外那个人执笔时的心跳与呼吸。
然后,他读到了“西梁男国”。
“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若是睁开眼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这句话,像一支冰冷的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迦陵。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曾几何时,在圣湖边,在雪光下,他也曾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一个人,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那时,他可曾想过,她是否“两眼空空”?
读到闺房诉衷肠,男王倾诉“从未享受人间欢乐”,求一个“双宿双飞”,唐僧以“佛心四大皆空”相拒,却又迟疑地许下“来世若有缘分……”
迦陵想起,他们之间,连“来世”的许诺,都未曾有过。
生离别,死离别,哪个更痛?
死别如梁祝,将所有美好在最绚烂时亲手撕碎,这种痛,干净,彻底,炽热。
它用死亡为爱情加冕,用永恒的失去定格了永恒的拥有。
从此,相思只在彼岸,再无现实的磋磨。
而生离,有的是活生生的两个人,被无形的、名为“使命”与“身份”的天堑,永远隔开。
这种痛,是持续的、低沉的、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里的。
他知道她还活着,在某个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仰望着同样的星辰,甚至可能,在某个瞬间也会想起他。但他们之间,就是横亘这样一道天堑。
最终,他选择了留下。
最终,她还是走了。
天涯两端,生不相见。
这痛,是他选择留下必须承受的代价,是他动心之后,命运给予的最漫长的刑罚。
如今看来,还是后者更痛。
他终究是高看了自己。明知执念成殇,却仍忍不住一次次打探她的消息,哪怕只是读她写就的文字,想从字里行间寻得她的一丝气息。殊不知,这般找寻,不过是在反复考验,折磨自己。
“噗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坠落。
迦陵自始至终未动分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任由温热的泪水坠落,滴在腕间。
那里留着一道旧伤。
是当初赵延玉咬破他皮肤、淌出鲜血后留下的伤口,本该早早就愈合,他却偏不肯让它平复,甚至特意寻了特殊的草药,让那道印痕留在肌肤上。
最终成了一道刻在骨血里、经年难愈的伤。
……
休沐结束,赵延玉也回到了礼部上值。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回想起来,在翰林院的日子,竟成了难得的松快时光,如今身居礼部侍郎之位,事务琐碎繁杂无比,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厘清。
处理完一摞待批的文书,赵延玉起身,拿起几份需要面呈皇帝的卷宗,前往御书房。
穿过宫道,内侍躬身引她入内时,正撞见皇帝揉着眉心,案上堆积的奏折高得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身影。
御案后,帝王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和烦躁。想来又是被连日的政务缠得脱不开身。
朝堂上的冗政,地方的水旱预警,边防的粮饷调度,甚至还有后宫里那些宫卿间的纷争,竟也总要闹到御前,请她来评个是非曲直,真真应了那句“帝王无闲日”。
此刻皇帝看到赵延玉走进来,抬手示意她入座。
“延玉来了,正好。坐下吧。”
不说别的,单是看见赵延玉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就好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赵延玉办事妥帖,交给她的事极少出纰漏,总能办得漂亮,实实在在是能分忧的能臣。更何况,她还是“庭前玉树”。想到她近来写的《西游记》,萧华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说来也怪,白日里被各种糟心事烦扰,晚上躺下,拿起新出的话本,看那唐僧师徒又遇上了什么劫难。
是陷空山无底洞的老鼠精,还是青龙山的犀牛怪?
看着孙悟空上蹿下跳搬救兵,斗智斗勇,看着唐僧时不时犯点糊涂、猪八戒插科打诨、沙和尚埋头苦干……
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奏章里的难题,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甚至有时会生出一种奇妙的对比,自己这当皇帝,虽然每天面对的糟心事不少,可唐僧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何其艰难,这么一想,反倒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难了。
就像现代人过着平淡又忙碌的生活,却爱读点丧尸、末世、灵异、悬疑这类惊险刺激的小说,跟故事里那些惊悚的末日绝境一对比,才会突然觉得自己安稳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看《西游记》,于萧华而言,便是体验另一种人生。
皇帝回过神来,温声开口:“休沐可还惬意?朕看你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倒是好了不少。”
赵延玉谢过恩,规规矩矩地坐下,笑着说:“托陛下的福,臣这几天在乡下歇着,看看山水、逗逗野鸟,难得的清静,整个人都松快多了。倒是陛下天天要处理这么多事,千万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眉间未散的愁绪,便顺势问道:“陛下似有烦忧,不知臣可否为陛下分劳万一?”
萧华正有倾诉之意,便将几件棘手之事略提了提,“……尤其这驿站一事,年年耗费国库巨资维持,各地驿站人员冗杂,效率低下,靡费甚巨,已成户部财政一大负累。
然而驿传关乎军情急递、公文往来、官员往来,牵一发动全身,裁撤不得,改革又恐激起事端,着实令人头痛。”这确实是老大难问题。
驿站系统是帝国的血脉经络,但供养庞大的驿站体系,诸如驿卒、马匹、食宿,确实花费巨大,且随着吏治松弛,驿站常被官员私用、滥用,更加重了负担。历代都想改革,但都因涉及面太广、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
赵延玉听完,陷入了思考。
其实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这不是什么新鲜问题,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她也早见过对策,说穿了,就是搞商业化运作。
“陛下,此事并非无解。”
她略一沉吟,缓缓说道,“驿站已有现成的驿道、馆舍与人手,设施完备,只需稍改运营之法,便能化亏为盈。”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仔细说来?”
“臣以为,可先开放驿站民用。民间商旅往来,常有行路住宿、传递书信之需,往日里多依赖民间客栈、信差,既不便也不安全。若驿站能承接民用业务,收取合理资费,至少能做到自给自足,不必再耗国库银两。”
“若想更进一步,可以让驿站自负盈亏,或将部分路段承包给商人经营。朝廷只需制定规制,监督其运营,既能省去管理之烦,还能从承包费、税费中获利。我朝幅员辽阔,邮递、运输需求极大,驿站本就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只是此前仅为官府所用,才浪费了这般资源。”
皇帝听得双目发亮,指尖不自觉敲击着御案:“此言甚是!那依你之见,其他国家工事,是否也能用此法?”
“自然。”赵延玉微微一笑,“比如修建官学,朝廷可先买下学宫周边的荒地,待学宫建成,师生入驻,周边地价必然上涨。
届时在周边修建商铺、宅院,或租或售,所得款项不仅能收回建学宫的成本,还能有所盈余,反哺教育。
再比如疏浚运河,朝廷可将运河沿岸的土地、码头、货栈一并规划,建成后招商经营,再设立赋税,从过往商船的税费中抽取一部分用于运河维护,如此一来,运河不仅无需国库拨款,反而能成为源源不断的财源。
其实但凡民众有需求的项目,皆可引入商事思维,最终既能省钱,又能不花钱,甚至赚钱,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番话听得皇帝茅塞顿开,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
赵延玉提出的这些想法,虽然并非具体的,一步到位的改革方案,但却是一种全新的,突破性的思路。
将纯消耗的驿站,视为可经营的资产;将国家工程,与土地增值、商业开发联系起来;大胆引入民间资本……
这些想法,如同在皇帝沉闷的思绪中,投入了几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望着赵延玉的眼神满是赞赏:“爱卿之言,善哉!满朝文武思来想去无解之事,竟被你轻易点破。”
赵延玉连忙起身躬身:“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这些法子未曾落地推行,其中或许尚有疏漏,能否成功,还需实践检验。”
“即便只是纸上谈兵,能有这般见识,已是难得。”皇帝笑着摆手,让她坐下,“你从未学过治国理财之术,却能有如此通透的见解,莫非真是生而知之者?
先前早知你才思敏捷,如今看来,你竟是个通达世情、无所不能的全才!”
赵延玉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抬眼,恰好对上皇帝的视线。
往日里皇帝看她,多是对臣子的赏识与信任,平和而沉稳,可此刻不同——那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探究,像是猎手骤然撞见了稀世异兽,又似藏家偶然觅得绝世珍宝,亮得惊人。
赵延玉轻笑道:“陛下这般看着,臣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这小女儿,做什么还怕人看了?”
皇帝闻言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爽朗的笑意,先前的烦忧早已消散无踪。
“朕就是看着你,心中欢喜。”她愈发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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