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鸣沙渡
夜幕降临,星河低垂,营地点起了数堆熊熊的篝火,众人围坐在一块,烤着沿途猎获的野物,分享着酒囊里的烈酒,还有人击节高歌,弹起琵琶、吹起筚篥,敲起羯鼓。
一直静守在帐中的迦陵频迦,终于掀帘走了出来。晚风卷着烟火气拂过他的袍角,有人高声喊了句琉音话,是央他起舞助兴。
他闻言颔首,旋即步入火光里。
没有繁复的动作,只微微舒展手臂,指尖先在下巴前轻巧交错,再顺着脸颊缓缓划过,腕子一转,身形便跟着旋了起来。
像一朵被晚风拂动的雪色花,在灼灼火光中舒展瓣蕊,他踏着细碎的步子,手臂起落间,带起白袍的衣袂。
今夜他未着那身缀满金丝绣线的华服,只穿了件素净的白袍,宽宽的腰带束在腰间,衬得腰身愈发窄瘦。
他似乎也刚沐浴过,一头及踝的微卷乌发尚带着湿意,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在脑后低低绾了一下。
舞到酣处,发带不知何时松脱了,随着他旋转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在旋转时飞扬流泻,与白袍相映,愈发显得眉目清绝。
跳跃的篝火将光影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他微微仰着脸,火光为他白皙的面颊镀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如同雪地上落下的霞光。
那双蓝宝石眼眸,燃烧着内敛的星火。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赵延玉身上。
那一刻,赵延玉仿佛看见的不是在营地篝火前舞蹈的迦陵频伽,而是看见他独自一人,在月下山林间,白衣胜雪,舞姿翩跹。
淡极生艳,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只一眼,便觉万年。
……
队伍继续西行,渐渐深入山脉腹地。山路愈发崎岖难行,林木也愈发茂密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为了补充肉食,也为了缓解枯燥,众人时常会在山里打猎。
赵延玉的箭术,射射皇家围场里那些傻兔子还算拿手,面对穿梭林间、身形灵敏的野生动物,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方才瞥见一只山鸡窜过,她仓促搭箭,箭头却擦着鸡身飞过,让那小东西窜入密林,没了踪影。
赵延玉紧抿住唇,好胜心驱使她再次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
她屏住呼吸,望向前方远处的一棵松树,树干后隐约有灰白色的影子晃动,像是一只正在觅食的雪兔。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轻轻覆了上来,握住了她执弓的左臂。
“姿势,要直……伸直一些……”
“然后……转肘,肩……沉下去。”
一股浅浅的香气涌入赵延玉的鼻腔,清冽又干净,像是在极高极寒的雪线之上,生长了千百年的檀木。
迦陵握着她的手臂,微微调整着角度和位置,让她的手臂从肩到肘再到手腕,形成一条直线,弓身也被摆正。
紧接着,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扣弦的手腕,带着她,缓缓向后拉开弓弦。
赵延玉下意识转过身,恰好看见迦陵的耳畔一颗青金石耳坠,微微摇晃,折射出细碎的蓝光,格外显眼。
迦陵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心……静,手才稳。瞄准……不要等,立刻……”
“射。”
声音落下的同时,赵延玉果断松开扣弦的手指!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锐利!这一次,箭矢的轨迹稳而疾,精准地预判了雪兔下一刻的腾跃方向!
“噗”一声轻响,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传来。那雪兔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箭矢正中心脏偏上的位置,一击毙命。
“好箭法!” 不远处传来苏利耶的叫好声和其他人的赞叹。
赵延玉想要转身向身后的老师道谢,却见迦陵频伽已然退至几步开外,依旧是那副沉静脱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当赵延玉望过去时,他恰也抬眸看来,眸中泛过柔润的波光。
同行的伙伴笑着围拢过去,赵延玉也跟着笑起来,去捡拾自己的猎物。
此后的路程里,但凡遇到那些身形敏捷、难以捕捉的猎物,迦陵总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指导一二。赵延玉的箭术突飞猛进,原本生疏的狩猎技巧变得愈发娴熟,甚至能精准射中空中掠过的飞鸟,连苏利耶都啧啧称奇。
……
翻过一道巍峨的山梁,景象为之一变,放眼望去,天地苍茫,四野寥廓,只有无尽的,裸露着砂石和骆驼刺戈壁荒滩。风沙渐大,吹在脸上如同细砂磨过。
这般顶风冒沙行了数日,脚下的路终于从硌脚的砂石变成了相对平坦的土道,前方地平线处渐渐浮现出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愈发清晰——正是边地重镇的高大城墙。
这座名为靖远的城池,远远不及京城繁华,却因地处要冲,商旅往来,颇有异域风情。街道两旁的商铺多是平顶土屋,门楣上挂着色彩艳丽的毡帘,高鼻深目,身着束腰长袍的胡商们,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与顾客讨价还价,她们的货摊上摆满了皮毛、玉石、香料等物。偶尔还可见身披赭红或姜黄袈裟的僧侣缓步走过。
入城后,赵延玉先带着随从前往州府衙署。
州府官员早已得了消息,见到赵延玉,忙不迭地迎上前,态度可称殷勤。
“赵大人一路辛苦!李老大人当年巡视我这边地时,清正严明,体恤民情,至今仍是我辈楷模,下官早已心生敬仰,今日得见大人,真是幸会!”
原来,李秾当年为筹措西北军饷、理顺边贸,曾亲赴河西诸镇巡视,雷厉风行,政绩斐然,在边地官员中威望甚高。
赵延玉作为李秾的得意门生,又身负出使重任,自然被这位镇守使爱屋及乌,格外看重。
那官员又亲自引着她们安顿歇息,吩咐下人备好热水与膳食,妥善补充给养。
交接文书的过程十分顺利,核对无误后,便恭恭敬敬地盖上州府大印,双手递还与赵延玉。
稍作休整后,赵延玉应邀前往军营拜见边关守将鹿霖。
这位将军肤色黝黑,面容坚毅,眼神锐利,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一身戎装沾着风沙,显然是刚从城防上下来。
赵延玉与鹿霖见礼。
鹿霖打量了赵延玉几眼,开门见山道:“赵大人,过了靖远,便非我月朝直接掌控之地。
西域诸国,表面恭顺,内里未必都安分。尤其是过了高昌往西,大小势力错综复杂,马贼、流寇亦不时出没。使团虽有护卫,亦需万分谨慎。”
赵延玉正色道:“多谢鹿将军提醒。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鹿霖沉吟片刻,道:“指教不敢当。赵大人既然持有旌节,有权临机应变。本将只提醒一点,情报贵在神速。”
说罢,她取出一枚铸有鹰纹的铜符递过,“这是边关调兵的信物,大人若在西域察觉异动,可即刻差人持此符至我朝所设烽燧,一旦见到消息传回,我部可连夜出兵驰援,这是最快的法子。”
赵延玉心中凛然,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
她握紧铜符,微微颔首:“多谢鹿将军周全,此番有劳了。”鹿霖摆摆手,目光恳切:“护境安民本是分内之事,愿大人一路顺遂,早传捷报。”
……
辞别靖远城,赵延玉一行再度上路,一路向西疾驰,目的地琉音已近在咫尺。
只需再穿过眼前这片名为“鸣沙渡”的大漠,便是琉音国境。
这鸣沙渡却是西行路上最凶险的一关。
沙海无垠,沙丘连绵如沉睡的巨兽,白日里烈阳炙烤,沙温能烫熟皮肉,夜里又寒风如刀,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平坦的沙地之下,藏着无数吞人的流沙,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向导,也不敢说能十足把握避开所有凶险。
“沙海无情,流沙、沙暴、迷路、缺水……任何一样都能要人命。我们必须紧紧跟着向导,沿着先辈用白骨和驼铃踏出的路走,不能有丝毫偏差。”苏利耶的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
队伍进行了最后一次彻底的休整和补给,检查了所有水囊、食物、骆驼的状态,然后怀着踏入了这片金黄色的死亡之海。
最初的几日还算顺利,沿着依稀可辨的古道痕迹,在连绵的沙丘间艰难跋涉。
驼铃沉闷地响着,在无边的寂静中传出很远。烈日、风沙、干渴、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
赵延玉的脸被晒得脱皮,嘴唇干裂出血,但她始终咬牙坚持。
然而,危险总是在最松懈的时候降临。那日午后,行至沙海腹地,狂风忽然卷着细沙漫天飞舞,视线顿时模糊了几分。
就在此时,琉音使团中一名年轻的侍从脚下忽然一沉,尚未惊呼出声,整个人便已半截陷入松软的黄沙之中。
“阿木尔!” 苏利耶目眦欲裂,大喊着同伴的名字,就要冲过去。
“别过去!乱动会陷得更快!” 向导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阻止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场面一时大乱。那名叫阿木尔的琉音人惊恐地挣扎,却越陷越快,沙子已经没过了她的腰腹,周围的人都慌了神,有人想扔绳子,有人想找木板,但流沙范围不明,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延玉厉声喝道:“都别慌!听我指挥!”
她迅速解下自己马鞍旁一捆结实的牛皮绳,动作飞快地将一端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牢固的活结,另一端扔给旁边几个月朝护卫:“抓紧!听我口令慢慢放!苏利耶,找几块木板或者任何平坦坚硬的东西,快!”
命令清晰果断。
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慢慢趴倒在流沙边缘的硬地上,以最大的接触面积减少压强,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阿木尔的方向匍匐前进。
沙子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灼热,但她浑然不觉,只紧紧盯着那个年轻人。
“阿木尔!看着我!别乱动!尽量展开手臂,向后仰,减缓下沉!”赵延玉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喊道,然后同时慢慢伸出手。
阿木尔满脸是沙,眼神绝望,但在赵延玉镇定的目光和话语下,勉强停止了徒劳的扑腾,按照指示,艰难地将手臂张开,身体后仰。
赵延玉终于爬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她的手几乎能够到阿木尔挥舞的手臂。她看准时机,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了阿木尔的手腕!入手一片湿滑冰冷,那是被吓出的汗。
“拉!”
身后的护卫们得令,开始用力地向后拖拽牛皮绳。
赵延玉则死死抓住阿木尔,凭借腰间的绳索借力,一点一点地,将阿木尔从流沙那可怕的吸力中向外拔。
这是个极其耗费体力和技巧的过程,用力过猛可能导致绳索断裂,自己也被拖下去,用力不足又无法对抗流沙。
赵延玉的额头、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和腰腹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在赵延玉和护卫们的共同努力下,阿木尔的大半个身子被拖出了流沙坑,紧接着一鼓作气,将她彻底拖到了安全的硬地上!
赵延玉也一并摔倒在沙地上,彻底松了口气。
那侍从劫后余生,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沙砾后,竟翻身跪倒在赵延玉面前,对着她连连磕头。
“赵大人!多谢!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人没事就好。” 赵延玉累得不轻,没站的起来,坐在地上喘息,摆了摆手。
使团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看向赵延玉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她们都清楚,方才那一幕有多凶险,便是本地走沙的老手,也未必敢这般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救人,更何况是一位来自中原的贵官。
经此一险,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团结。赵延玉的威信,在使团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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