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书迷见面
周文敏本就是个痴爱话本的秀才,更是庭前玉树的铁杆书迷,自《梁祝》《西厢记》问世,她便逐本追读,日日摩挲品读,逢人便赞庭前玉树文笔精妙,写尽儿男情长,笔下情意真挚动人,世间再无二者可比。甚至写下些心得笔记,聚少成多。
这日得了新出的《聂小倩》,她如获至宝,连案头的课业都暂且搁下,寻了窗明几净的案前静坐,迫不及待地展卷细读。
一卷读罢,周文敏只觉心神激荡,宛若赴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饕餮盛宴,唇齿留香,又似春日里沐了一场暖阳清风,通体舒泰。
将人鬼情未了,写得刻骨入心,动人至极。
《聂小倩》故事曲折离奇,人物鲜活复杂,既有志怪小说的诡谲氛围,又融入了世情小说的机巧与人情练达,更不乏对人性、欲望、命运的深刻思考。比起市面上那些或流于恐怖、或耽于艳情的神鬼故事,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再想起庭前玉树素来高产,本本皆是佳作,构思当真如天马行空,源源不绝,一出便引得满城争阅、街巷热议,更是忍不住击节赞叹,直呼一声“真乃神人也”!
周文敏对庭前玉树的崇拜之情,又深了一层。她甚至觉得,读玉郎的书,不仅是一种消遣,更能开阔眼界,启发思悟,于她备考策问,亦大有裨益。
这般爱不释手,直读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文敏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熄灯就寝。可脑海里满是书中聂小倩的身影,意犹未尽间,困意渐浓,竟真的入了梦。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也置身于一座荒凉的古寺之中。月色如霜,树影婆娑。忽然,一阵香风袭来,一个身着素白纱衣的少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少男生得极美,白衣胜雪,眉目含情,肌映莹光,顾盼间流转着万般风情,比话本里描摹的还要动人几分。
“周娘子……”
周文敏在梦中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有种等待已久的恍惚感,她看着少男走近,衣袂飘飘,幽香阵阵。少男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激得她浑身一颤。
接下来的梦境,便有些旖旎模糊了。仿佛有温言软语,有耳鬓厮磨,有红绡帐暖……一切如同笼罩在月光与轻纱之中,美好得不真实,却又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次日天光微亮,周文敏从梦中醒来,一睁眼便想起夜里的梦境,脸颊瞬间腾起一阵热意,连耳根都红透了。
只觉浑身黏腻不适,衣衫都沾了薄汗,她忙不迭起身,寻了热水入浴,清爽利落之后,那些许窘迫与燥热,才算渐渐消散开去。
……
像周文敏这般,因书中那白衣少男的形象而魂牵梦萦的女子,绝非个例。
庭前玉树笔下的聂小倩,虽为鬼魅,却集凄美、聪慧、坚韧于一身。
他身世飘零,惹人怜爱;他姿容绝代,令人心折;尤其是他最终因为宁采臣得以善终,
更满足了女子们内心深处某种拯救美人于水火的隐秘渴望与成就感。
有哪个女子不想要一个聂小倩在身边呢?
受此影响,女子们的择偶偏好,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今,那“身着白衣,身姿袅娜,气质飘逸,容色清冷中带着一丝凄楚”的少男,莫名就多了几分吸引力。仿佛谁能觅得这样一位“聂小倩”似的夫郎,便也能体验一番那传奇情缘。
“你看那张家三哥儿,近日总爱穿一身素白,行走间弱柳扶风,倒有几分书中人的意思……”
“王家的表弟也是,从前活泼得紧,如今说话也轻声细语起来,瞧着是另一种风情。”
“唉,若是能得一位如小倩般既貌美又知冷知热的可人儿,便是家世寻常些,我也认了。”
女子间的喜好,向来是世间风尚的风向标。这般偏爱传开,少男乃至人夫们便纷纷效仿起来。
原本月朝男子服饰色彩丰富,款式多样,但如今,素雅的白色,尤其是那种质地轻盈、能随风微拂的白色纱罗、绸缎,骤然变得紧俏起来。裁缝铺里,定制白衣的订单络绎不绝;脂粉铺中,能营造出苍白脆弱、我见犹怜效果的香粉和口脂,也销量大增。
男子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起那种聂小倩式的风姿,放缓了行走的步调,力求轻盈袅娜;眉宇间常带上一丝轻愁,仿佛欲说还休;偶尔抬眼一瞥,更带几分秋波流转、
似泣非泣的韵味。就连发式、佩饰,也纷纷向清冷、飘逸靠拢。
他们未必都读过《聂小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新风尚,并积极投身其中了。毕竟,能更符合未来妻主或心仪女子的喜好,总是好的。
这般以白衣为雅、以飘逸为美的风尚,从市井蔓延至贵族府邸,皆因一本《聂小倩》而起,经久不衰,成了人人皆知的一段趣谈。
…
再说回周文敏,她素来默默关注着庭前玉树的每一部新作,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家里案头更是整整齐齐码着自《梁祝》起的所有话本,日日翻阅,早已烂熟于心。
而这《聂小倩》,恰合了他心头好,成了她看书的专属舒适区,翻来覆去读了数十遍,连书卷边角都翻得微微发卷,依旧爱不释手。
痴迷至深,便忍不住生出创作之心,周文敏索性提笔,以聂小倩的视角落笔,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有关的诗句。
《秋夜有怀》
冷月浸荒寺,幽魂泣露华。
罗衣沾夜泣,孤影对寒鸦。
岂慕生人暖,长悲泉路赊。
宁君金石语,吹散冢中沙。
《寄宁生》
尺素未曾达,幽怀已自深。
魂随青鸟翅,梦绕绿绮琴。
臣骨托君手,臣心系君襟。
人间春易老,泉下夜沈沈。
《妆成》
铅华久不御,菱镜暗生尘。
为悦君颜色,重开奁里春。
眉描远山黛,唇点樱桃匀。
妆成无人见,空对月华新。
《侍药》
亲尝汤药暖,细熨罗襦轻。
非敢邀怜爱,惟祈母意平。
夜阑星斗转,晓砌露华明。
但得承欢久,何辞辛苦行。
这些诗句,或抒写孤魂的凄苦,对温暖的渴望,或表达对宁采臣的倾慕与感激,或描摹男为悦己者容的心思,或刻画侍奉长辈时的柔顺勤勉……
周文敏试图用自己的想象与文笔,去填补书中未曾细写的角落,去深入聂小倩的内心世界,将他塑造得更加丰满、立体,也更加惹人怜爱。
或许是因《聂小倩》故事本身的热度,或许是因为周文敏的诗句确实道出了不少读者的心声,这几首小倩诗倒也颇受欢迎。
辗转流传间,竟落入了赵延玉的眼底。及至周文敏再次相邀会见,赵延玉便应允了。
约定的日子,是夏日一个晴朗的午后,城南一艘画舫之上。
自收到庭前玉树的回信,周文敏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与紧张之中。
她将自己最体面崭新的衣服穿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哪里不够妥帖。
她还将自己珍藏的一方上等白玉印章找了出来,这印章质地温润,是她前年偶然所得,一直没舍得用。她花了整整两日功夫,亲自操刀,精心篆刻了印文,又用锦盒仔细装好,打算作为见面礼。
登上画舫,在临窗的位置坐下,周文敏的心便如舫外被风吹皱的湖水,再也无法平静。她时而整理衣襟,时而望向码头方向,手中攥着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掌心已微微汗湿。脑中反复预演着见面时的说辞,又怕唐突,又怕失礼,一颗心七上八下。
就在她又一次忍不住探头张望时,码头上,一个清峭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那人正沿着栈桥缓步而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别无多余佩饰。
随着她越走越近,周文敏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终于,那人踏上了画舫的甲板,走进了船舱。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周文敏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清华通透,从容淡静,当真如芝兰玉树一般。
比周文敏想象中的任何模样,都要更加俊秀,更加……令人心折。她仿佛天生就该与笔墨为伴,与风月同游。
赵延玉微微一笑,拱手为礼:“阁下可是周文敏?在下赵延玉,有劳久候了。”
“正、正是……不才周文敏,见过玉郎……不,见过赵姐!”
周文敏慌忙起身还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结巴。她只觉得脸上发烫,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延玉见她紧张得额头冒汗,眼中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锦帕,自然地递了过去:“夏日炎炎,周姐且先擦擦汗。不必如此拘礼,你我以文会友,随意些便好。”
周文敏双手接过那方锦帕,触手柔软,还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她简直想将这方锦帕珍藏起来,哪里舍得真的用来擦汗?只胡乱在额角按了按,便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两人落座,画舫缓缓离岸,向着湖心荡去。微风拂面,带来荷花的清香。
赵延玉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前些时日,偶见周姐刊登的诗文,情真意切,真见才思。
更早之前,《西厢记》惹来非议,周姐撰文为我辩白,仗义执言,彼时虽未谋面,却早已视你为知己。延玉在此,谢过了。”
周文敏没想到偶像竟然连自己那些不起眼的文章和诗作都注意到了,还特意提及道谢,心中更是激动不已,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说出心中所想,贤姊文章锦绣,愚妹拜读尚且不及,能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周姐过谦了。” 赵延玉笑了笑,为她斟上一杯清茶,“既是旧日相识,今日相见,便当是久别重逢。此后情分,自当更深一层。”
她语气随和,态度真诚,毫无名士的架子,让周文敏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些许,对赵延玉的仰慕之中,又添了浓浓的亲近之感。
交谈中,周文敏得知赵延玉竟也是秀才功名,且今年也要参加秋闱,目标是考取举人,不由又惊又喜,顿生同道之感。
“原来赵姐亦要下场,某亦是!能得赵姐同行,实乃幸事!愿我们今科皆能如愿,一同中举!”
“那就借你吉言,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周文敏重重点头,又想起赵延玉素来不喜张扬,当即郑重承诺:“赵姐放心,你的身份,
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外宣扬,以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烦扰。”
赵延玉颔首浅笑。
画舫在碧波上轻轻荡漾,两人品着香茗,吃着茶点,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又从科举文章聊到明州风物。
赵延玉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周文敏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两人相谈甚欢,先前的拘谨早已一扫而空,船舱内不时传出轻松的笑语。
气氛融洽之时,周文敏将那个锦盒取出,双手奉上:“赵姐,此乃晚生一点微末心意,是自己篆刻的一方闲章,聊表仰慕之情,还望……还望贤姊不嫌粗陋。”
赵延玉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温润无瑕的白玉印章。
她拿起细看,印文篆刻的是“淳意发高文,自有金石声”两句。
字体端庄灵秀,刀法流畅,显然是用了心的。
闲章其实就类似于一种个性签名。
而这个闲章的印文赞人文章真挚自然,铿锵有力,颇合文人雅趣。
赵延玉仔细观赏后,赞道:“周姐有心了,此礼珍贵,延玉愧领了。”
见偶像收下并喜欢自己的礼物,周文敏心中大喜,比吃了蜜还甜。
赵延玉将印章收好,想了想,对侍立一旁的画舫仆役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仆役便取来了笔墨纸砚,在船舱中央的小案上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周文敏好奇地看着。
赵延玉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她望向舫窗外,但见碧叶接天,红菡萏在炎炎夏日中亭亭玉立,迎风摇曳。
略一沉吟,她手腕转动,笔走龙蛇,一行清俊挺拔的字迹便流淌于宣纸之上: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十二个字,既是对莲花本性的描绘,清丽脱俗,不蔓不枝;亦是对周文敏为人品性的赞誉和期许。愿她俗世浮沉,能保持本心,不随波逐流。
周文敏凑近细看,轻轻念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越念越觉其中哲理深长,意境高远。
这短短一句,写尽了莲之高洁,也道出了君子应有的风骨。比起那些华丽的辞藻,这朴素而深刻的句子,更显力量。
“好句!真乃绝妙好辞!” 周文敏由衷赞叹,对着赵延玉深深一揖,“玉郎厚赠,文敏定当铭记于心,悬于座右,时时自省!”
赵延玉含笑将墨迹吹干,卷起递给她:“周姐喜欢便好。”
日头西斜,画舫在湖上徜徉了整个下午。傍晚时分,画舫掌起了灯,在湖心缓缓游弋。
有乐伎伶男抱着琵琶、阮咸等登上画舫,在船头轻拢慢捻,乐声混着潺潺水声,随风送来。
朦胧月色,点点灯火,恍如仙境。
两人对坐舱中,听着曲,赏着月,品着酒,谈兴愈浓。周文敏只觉得今日之会,如梦似幻,能与心中偶像如此亲近畅谈,实乃人生至乐。
不知人生能有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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