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男儿心
深宅绣阁内,熏香细细,日光透过茜纱窗,洒在铺着软锦的榻上。
一位约莫豆蔻年华、身着鹅黄云锦衫子的小郎,正斜倚榻上,手捧一卷新书,封题《聂小倩》三字,乃是近日坊间盛传的玉郎新作,据说写的是一段人鬼之恋。
小郎乳名小纨,是家中幼男,自小娇养,尤嗜词曲话本。听闻庭前玉树出了新书,他立刻央求大姐托人买来,此刻正迫不及待地翻阅。
起初,他被那阴森的古寺、凶恶的夜叉和勾魂的艳鬼吓得心砰砰直跳,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那美艳动人、身世凄楚的男鬼聂小倩吸引了去。
小倩如何被妖物胁迫,如何设计引诱书生宁采臣,如何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又如何被宁采臣的刚直所感,转而求助……小纨看得全神贯注。
小倩的鬼魂随宁采臣归家,先是自请为虜俾,后得宁母怜惜,得以与采臣以姐弟相称,朝夕相处,体贴入微,看到这里时,小纨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觉得小倩真是又可怜又聪慧。
读到小倩如何费心讨好宁母,操持家务,如何巧妙地与宁采臣偶遇谈心,如何在宁采臣原配夫郎病逝后,终于得偿所愿,与宁采臣结为连理时,小纨的眼眶已然湿润。
尤其是最后,小倩因宁采臣为官而得封诰命,光耀泉壤,妻夫恩爱,子孙满堂的结局,更是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呜呜……太感人了……小倩他好可怜,也好勇敢……宁姐姐也好正直,好深情……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真是至死不渝……” 小纨用手帕擦着眼泪,小声抽泣着。
就在这时,绣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一位年长几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目与小纨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端丽,正是小纨的哥哥,乳名小鸾。
“纨儿,又在这里看这些杂书?”
“父亲说过,男子当以德容言功为本,这些情情爱爱、鬼怪离奇的故事,少看为妙。”
小纨正感动着,闻言撅起了嘴,不服气地将书册往兄长面前一递:“哥哥你也看看嘛!玉郎写得可好了,才不是什么移人性情的坏书呢!这聂小倩和宁姐姐的爱情,多感人啊!”
小鸾无奈,拗不过弟弟,又素知这位“庭前玉树”的文名,便接过书册,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翻阅起来。
他看得比小纨慢,也仔细得多。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神色却始终冷静。
良久,小鸾合上书册,轻轻叹了口气。
“如何?哥哥,是不是写得很动人?” 小纨期待地问。
小鸾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纨儿,你若只看到情爱感人,怕是只看到了皮毛。依我看,这《聂小倩》,若细究起来,倒像是个……有乖伦常的故事。”
“啊?” 小纨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兄长何出此言。
“先说聂小倩,他年少夭亡,为妖物胁迫害人,身世固然可怜。但细读下来,此子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他两番引诱宁采臣不成,便知此人正直刚强,立刻改换策略,以弱示人,求其迁葬骸骨,脱离苦海。起初只说愿为俾仆,随归宁家后,又殷勤侍奉宁母,只求以姐弟相称。
可你看他这弟弟,可曾安分?总是寻机与姐姐独处,嘘寒问暖。直到宁采臣原配病逝,他便顺理成章,由弟变夫。
这一番‘仆俾——义弟——夫郎’的绸缪递进,谁人看了,不暗叹一声‘好伶俐的手段’?”
小纨听得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小鸾继续分析:“那他这般费尽心机,非要嫁与宁采臣,所求为何?书中写得分明,他知宁采臣终将入仕为官,他求的是得封诰命,光耀九泉!所以他一开始,瞄准的便是正夫之位,而非小侍,因为只有正夫,方有机会得朝廷诰封。而那时,宁采臣已有正夫在室。”
“这么说,小倩是……是故意……” 小纨有些迟疑。
小鸾话锋一转,“你若只见聂小倩巧计上位,亦属偏颇,那看似纤尘不染的宁采臣,也未必便是真君子。”
“宁采臣在寺中,面对聂小倩引诱,义正辞严,斥其不知廉耻,要其洁身自好。归家后,小倩以姐弟名分亲近,她也再三提醒避嫌。看似坐怀不乱,品德高洁。
可你细想,她彼时已有夫郎,又是待考的举子,最需一个好名声。她并非不好美色,否则也不会在原配亡故、得知可娶小倩时那般欢喜,更不会在日后为官时再纳夫侍。她是既要清名,又要艳福,两全其美罢了。”
小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兄长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再说宁母,” 小鸾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初时惧小倩为鬼,后见其勤快能干,能操持家务,便渐生喜爱。最终同意婚事,也只是因为小倩道出宁采臣命中有三子,她担心鬼夫无法生育的顾虑被打消。宁母择儿夫的标准,不在情义,而在实利。”
“还有宁家那些亲戚,初时皆疑小倩是鬼,及至婚宴之上,见其容貌绝美,不仅疑虑全消,反倒疑是仙子下凡。可见这世间,但得颜色好,便是鬼魅,亦自有人趋奉。”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纨儿,这故事里,哪有什么纯粹的人鬼多情、至死不渝?不过是各怀心思、精巧自谋罢了。
聂小倩求的是身份荣宠,宁采臣求的是清誉艳福,宁母求的是子嗣家利。所谓情爱,不过是裹挟这些私欲的一袭华美外裳。”
小纨听完兄长这一番长篇大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既觉得兄长分析得入木三分,句句在理,可心中那份喜爱与感动,却并未因此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反驳道:“就算……就算哥哥你说得都对。可我还是喜欢小倩。”
小鸾挑眉看他。
小纨抬起头,倔强道:“就算他有心机,会算计,那又怎样?他一个漂泊无依、身陷囹圄的男鬼,若不为自己打算,难道真要永世受那妖物胁迫,不得超生吗?他的所作所为再对不过了!”
“他及时攀住了宁采臣这株嘉木,改变了自身厄运。长年勤恳侍奉,孝养宁母,襄助宁家,终于得偿所愿,得到一个安稳的归宿,得到妻主的爱重,甚至得到朝廷的诰封,光耀门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哪里是巧计上位?这分明是自拔于泥淖、更易命运之举!”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我们男子生来,终究是要依附女子才能安身立命,更何况聂小倩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男鬼。
在那般境地下,他能凭借自身容色和聪慧,一步步博得怜爱,赢得认可,从而彻底改变命运,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虽说宁采臣才是那个能改变他人命运的人,可若不是聂小倩慧眼识珠,选中了这个值得托付的女子,又怎能有后来的圆满?
能挑中宁采臣,本就是聂小倩的本事。世人都说天定良缘,可若无他这般步步为营,良缘再好,也落不到他头上。
我只替小倩高兴,为他赞叹,这般坚韧通透的人,本就该得偿所愿!”
小鸾听着弟弟这番慷慨陈词,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小纨的额头,叹道:“罢罢罢,我总是说不过你这张小嘴。歪理也能被你说出三分道理来。我看你这般伶牙俐齿,日后到了妻主家,可怎么是好?”
他顿了顿,故意打趣道:“你近来总是捧着这些话本不放,莫不是也有了思春之心?不如我早些告诉母父,替你相看一门好亲事,早些把你嫁出去好了!也省得你整日在这里为书中人掉眼泪、鸣不平……”
“哥哥!” 小纨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急,连忙扑上来捂住兄长的嘴,“青天白日的,我们都是未出阁的男儿,说这些婚嫁之事岂不是羞死人了!快别说了!”小鸾被他捂得闷笑,眼底宠溺中却隐含担忧。
弟弟这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将来若真许了人家,不知如何应对后宅人心?
他只希望,弟弟未来的妻主,虽不必十全十美,却至少能有几分真心与担当,莫要让他的小纨儿,所托非人,也去学那聂小倩费尽心思,活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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