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聂小倩
话说有个书生叫宁采臣,本是浙江人氏,生性豪爽,行事端方。她常对人说:“我这一生,除了结发之夫,从不沾染别的男子。”
有一回,她为着一桩事到金华城去。走到城北郊外,见路边有座寺庙,便进去歇脚。
只见殿宇宝塔甚是巍峨壮丽,只是四下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像是久无人迹。
东西两厢的僧房门扇虚掩,唯有南边一间小屋,门上新挂了锁。
再看殿东角上,有茂密竹丛,清幽池塘,野藕正开着花。
宁采臣心里中意这地方清静,又赶上学政大人按临,城中房租腾贵,便盘算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于是随意走走看看,单等和尚回来商量。
将近日暮,见一书生模样的人来开南屋的门。宁采臣上前作揖,说明想借宿的意思。
那书生转过身来——只见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是书生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英气。身上一袭青布长衫已洗得微微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腰间不曾佩玉,只随意系着条玄色汗巾。
她朝宁采臣拱手还礼,道:“此地并无住持,我也是暂住在此。足下若不嫌荒凉,尽管住下,彼此还能早晚讨教。”宁采臣听了欢喜,就薅些野草铺作床榻,寻块旧板架起当桌子,打算长住。
是夜月明如昼,清光溶溶。两人在廊下对坐闲谈,各通姓名。书生自道:“姓燕,字赤霞。”此时月光正照在她脸上,更显得面色朗澈,目光沉静。
宁采臣原以为是应考的秀才,听口音却非浙人,细问方知是陕人。
言谈之间,觉得她言辞恳切,举止间虽无多礼数,自有一股端正气度。后来话渐少了,便拱手作别,各自安歇。
宁采臣初到生地,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忽听得屋子北边隐隐有人语声,像是邻近还住着人家。
她悄悄起身,摸到北墙石窗下,从窗隙里往外张瞧——但见短墙外原有个小小院落,月光地里立着两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另一个是位驼背老叟。
那男子正低声道:“小倩怎地这半晌还不来?”老叟咳了两声:“该是快到了。”
男子又说:“莫不是心里怨着您老?”
老叟摇头:“怨倒不曾听说,只是近日瞧他神情,总有些不高兴,做事也懒懒的。”
男子便叹道:“对这小男儿家不宜太好!”
话音未落,忽见院门边转出个人来。定睛看时,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男,一袭白衣,月光清清冷冷照在他脸上,堪称美艳绝伦。
最奇是那通身气度,分明是个少男模样,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行走时步履轻盈,衣袂微扬,仿佛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幽香。
立在月下,竟像是谪仙落了凡尘,又像玉树堆了琼雪,美得教人不敢逼视。
老叟“哎哟”一声笑道:“背地莫说人,我两个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倒悄没声地来了——幸亏不曾说你坏话。”
说着眯眼将少男上下打量,叹道:“小倩这模样,真真是画里走下来的。假使我是个女子,魂儿也要被你勾了去。”那少男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点点:“您老尽会打趣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缱绻,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三人又聚在一处低声絮语,后面的话便听不分明了。宁采臣在窗后看得怔住,只觉这少男美得不同寻常,倒不似尘世中人。半晌回过神来,暗想许是邻家哪户的男公子,遂不再窥听,自回榻上卧下。
宁采臣正朦胧欲睡,忽觉帐幔微动。睁眼看时,竟是北院那美少男悄没声立在榻前,月白衫子在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她惊坐起身,低喝道:“深夜至此,所为何来?”
那少男笑道:“月明人静,独眠难耐,特来与君作伴。”
宁采臣面色一沉,正色道:“女男有别,礼法岂可轻废?君当自惜清誉,我也须顾全名节。一着行差踏错,便是廉耻丧尽,万劫不复!”
少男却欺近半步,幽香隐隐:“更深人静,谁人得知……”话音未落,宁采臣已厉声喝断:“速去!再若迟延,我便要唤南屋燕生前来!”说着便要掀被下榻。
少男见她声色俱厉,只得退了两步。待要转身,忽从袖中取出一锭物事,轻轻放在褥边——竟是黄澄澄一锭马蹄金,在月色下泛着耀眼的光。
“长夜寂寥,聊备薄礼……”他软语呢喃,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宁采臣看也不看,抄起那金锭便掷向门外。“铛”的一声脆响,金锭滚落在石阶下。
“不义之财,休污我囊!”她声如寒铁,字字斩钉截铁。
少男愣在当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默然片刻,终是低头挪出门去。只听阶下窸窣声响,是他拾起了那锭金子,随即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似怨似嗔:“这娘子真是铁石心肠之人……”
次日天方破晓,寺里便乱将起来。原来兰溪县有位应考的书生,带着个老仆住在东厢,夜里竟暴病身亡。众人掌灯查看,但见那书生脚心处有个针眼大的小孔,渗着细细血丝,模样煞是古怪。更奇的是,隔了一夜,那老仆也倒地不起,症状与主人一般无二。
此时燕生恰好从外头回来,宁采臣便将这怪事说与她听。
燕生听罢沉吟片刻,低声道:“看这情状,怕非寻常病症,倒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宁采臣却将衣袖一拂,朗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幼读圣贤书,只知世间有正气。纵有些魑魅魍魉,岂能敌过人心刚直?”说罢自去院中打水盥洗,神色坦然如常。
是夜三更,窗棂又窸窣作响。宁采臣猛醒,见月色里立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仍是那美少男,眉眼间却添了愁容。
“你……”宁采臣方要开口,那少男已盈盈下拜:“君勿惊。这两日相见,我观遍世人,未有如君这般正气凛然的。”
“实不相瞒,我本姓聂,名小倩,十八岁夭亡,葬在此寺墙外荒冢。这些年被妖物夜叉所威胁,干各种下贱的事务,强装笑脸勾引女人,这实非我的本愿……”端的是语声凄楚。
宁采臣听得脊背生寒,仍强作镇定道:“你既为鬼物,今夜又来作甚?”
小倩抬袖拭泪:“今夜寺中已无旁人可害,那夜叉恐要来寻你。君若信我,速去与燕生同住——此人身怀剑气,邪祟不敢近身。”
见宁采臣面露疑惑,又低声道:“你道我为何不惑他?那人眉间有煞,袖藏风雷,我这样的孤魂远远见了便要战栗。”
“那些……那些死状怪异之人,可是你所为?”
“是我,也不是我。”小倩惨然一笑,“若是好色之徒近身,我便以阴锥刺其足心,摄其精血献与夜叉;若是贪财之辈,便赠她罗刹骨幻化的金锭,那东西沾了人气,便会钻入胸膛剜取心肝。”
说着忽然向前膝行两步,“这些年来,我身陷苦海不得超生,今夜冒险示警,只求君子垂怜。若肯将我朽骨迁出荒冢,另择净地安葬,便是再生之德了。”
宁采臣见他哭得肩头颤动,心下恻然:“你葬在何处?”
“记着,寺后白杨林里,有乌鹊筑巢的那棵树下便是。”
话音方落,窗外忽刮起一阵阴风。小倩面色骤变,倏地化作淡烟消散,唯余一声哽咽飘在梁间:“明日夜半……千万小心……”
次日天蒙蒙亮,宁采臣便去叩燕生的门。
待燕生晨起,她早备了清粥小菜,端到院中石桌上同用。席间不住打量燕生神色。
“燕姐,”宁采臣斟酌着开口,“今夜……不知可否同宿一室?小妹初来乍到,总觉心神不宁。”
燕生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我独居惯了,怕扰了贤妹清眠。”
宁采臣却已起身回房,不多时抱着铺盖卷进来,径自在墙角铺展开来。
燕生望着她忙活,半晌轻叹一声:“罢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女子,令人敬佩。只是有句话须说在前头——”
她走到窗边一只旧藤箱旁,手指在箱扣上敲了敲,“这箱中之物,还望贤妹莫要窥探。此非故作神秘,实是为彼此着想。”
是夜,燕生将那藤箱横在窗台上,自和衣卧倒。不多时竟响起均匀的鼾声。宁采臣躺在墙角草铺上,眼睁睁盯着纸窗外摇曳的树影。
约莫一更时分,窗外忽然暗了暗。只见一道纤长影子贴着窗纸缓缓移近,停在窗棂前便不动了。
宁采臣浑身发冷,正要张口呼唤,猛听得“铮”的一声锐响——那藤箱竟自己弹开尺许,一道白光如匹练般激射而出!
“咔嚓!”
白光撞碎窗上石棂,流星般追出窗外。
夜空里传来一声极凄厉的嘶叫,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旋即白光倒飞回箱,“哐当”一声箱盖自闭。从破窗洞里灌进来的夜风,带着股焦腥气。
燕生此时方坐起身,慢条斯理点了油灯。
她走到窗边打开藤箱,取出一物对着月光细看——那是片二寸来长、韭叶宽的莹白薄片,流转着水波似的光。
她凑近鼻端嗅了嗅,蹙眉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老鬼,竟伤了我的剑匣。”
“燕姐,这是……”宁采臣再忍不住,赤脚跳下草铺。
燕生转身,将那片莹白之物托在掌心:“既蒙贤妹信赖,我也不再相瞒。某乃剑客,此物正是飞剑。”
见宁采臣瞠目,她淡淡一笑,“方才若非石棂所阻,那妖物早已身首异处。饶是如此,也该去了半条命。”
说着她将那片薄刃递过。宁采臣小心接过,只觉触手沁凉,细看时剑身隐隐有云纹流动,靠近了竟能听见极轻微的龙吟之声。
“这剑气专克妖邪。”燕生取回飞剑,用素绢细细裹了,“方才那东西隔窗窥探时,剑自生感应。”
她将裹好的剑重新放入藤箱,箱盖上果然有道寸许长的裂痕。
宁采臣怔怔望着那旧藤箱,忽然深揖到地:“小妹有眼不识泰山……”
“贤妹不必如此。”燕生扶住她手臂,“你那夜掷金斥鬼,肝胆照人,才是真豪杰。”
她望望窗外将白的天色,低声道:“今夜之事,只怕还未了结……”
早晨起来,但见窗户外留有血迹。
宁采臣寻出寺去,果见北墙外荒冢累累,野草蔓生。乱坟深处有棵白杨,树顶有个鸟巢。
她办完事情,打点行装,准备回家。
燕生为她饯别,送给宁采臣一个破皮袋,说:“此剑囊随我多年,虽旧却能辟邪。贤妹带在身边,寻常妖物近不得身。”
宁采臣欲拜师学剑,燕生却扶住她手:“贤妹肝胆如雪,本是可造之材。只是你命宫清贵,当走科第正道,这江湖路……不相宜。”
宁采臣知不可强,便托辞说有位表亲葬在此处,需移灵归乡。
她独自去那白杨树下,掘得一副白骨,以新絮层层裹了,雇船南下。回到金华家中,特在书房外菜畦边择了块向阳地,砌坟安葬。
酹酒祝道:“怜君孤魂无依,今葬吾庐之侧,旦暮可闻书声,免遭恶鬼欺凌。浊酒一杯,莫嫌简慢。”
正欲转身,忽闻身后细语:“郎君且慢行,容我相随。”
回首却见荒烟里立着个素衣少男,眉目宛然,腰若约素,肌肤在日光下竟泛着淡淡霞色,比月下更添三分明艳——正是聂小倩。
宁采臣又惊又喜,小倩已敛衽下拜:“君之高义,百死难报。愿随君归家拜见高堂,便为洒扫俾仆,亦无所憾。”说话时眼角泪光盈盈,真如带雨梨花。
二人同至书房,宁采臣让他在外稍候,自己先入内禀明母亲。宁母听得此事大惊,稍作思量,念及宁采臣的正夫重病卧床已久,宁母劝她不要告诉正夫,免得使其受惊。
正说话间,帘栊轻响,小倩已翩然而入,朝着宁母盈盈拜倒。
“母亲,这便是小倩。”宁采臣搀起他。
小倩抬袖拭泪道:“虜家孤魂漂泊,幸蒙公子拾骨重葬。情愿侍奉箕帚,以报深恩。”
宁母见他风姿绰约,秀丽可爱,又言语恳切,惊惧稍减,叹道:“小哥儿愿照顾我女儿,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我这一辈子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还要靠她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总不能娶个鬼夫……”
“母亲明鉴,虜家愿把公子当姐姐看待,与姐姐一起,早晚侍候母亲,别无他想……”
宁母见他真诚如此,也就同意了。
小倩复道:“既是一家人了,容我拜见姐夫才是正理。”
宁母忙道:“你姐夫病中怕扰,且待好些再说。”小倩乖觉,便不再提。
谁知他转身就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四碟小菜并一锅热粥,摆在堂屋桌上竟分毫不差。穿堂过户时熟门熟路,倒像是住了多年似的。宁母看在眼里,心下暗自纳罕。
天色渐暗,宁母终究有些发怵,便道:“厢房还未收拾,今夜怕要委屈小哥……”
话未说完,小倩已含笑起身:“母亲不必劳心,我晓得的。”说罢施礼告退,走过回廊时衣袂飘飘,真如月下白蝶。
行至书房外,他却忽然顿住脚步。在月洞门前徘徊良久,指尖将帘栊拨开又放下,神色间似有畏惧。宁采臣在灯下瞧见影子,推门唤他:“既来了,怎不进来?”
小倩退后半步,声音细细的:“房里剑气逼人,我不敢进。前日路上不敢现形,也是为此。”
宁采臣恍然,忙从床头解下燕生所赠皮囊,悬到隔壁厢房梁上。再回身时,小倩已悄立门内,烛光将他影子投在粉墙上,薄薄的一片。
两人对坐半晌,小倩忽然轻声道:“公子夜来可要读书?我幼时也识得几个字,如今大半忘了……若得一卷浅近的,夜里也好请教姐姐。”
宁采臣应了,从架上抽出一本递过。小倩接了却不翻看,只垂首坐着,指尖在书皮上来回摩挲。
更漏滴到二更,他仍无去意。宁采臣只得道:“更深了,愚姊该歇息了。”
小倩肩头一颤,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荒冢孤寂……我实在怕得很。”
“这书房只一榻,你我虽以姐弟相待,也当避嫌。”宁采臣硬起心肠。
小倩缓缓起身,泪珠终于滚下腮边,一步一步挪到门外。
夜风吹得他素衣翻飞,到台阶下时,整个人竟如烟雾般渐渐淡去,唯余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宁采臣怔怔望着空阶,心生怅惘,她何尝不想留他,只怕母亲……
自那以后,小倩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宁母梳洗用膳,从无懈怠。家中洒扫烹任诸事,他接手后无不井井有条。
原先宁夫久病,宁母里外操劳,如今轻松许多,老人家心里感念,渐渐待他如亲生骨肉,有时竟忘了这乖巧儿郎并非凡人。晚上再也不忍心叫他走,就留他住了下来。
日子流水般过去,小倩初时不沾饮食,半年后竟能略进些粥羹。母子二人暗自称奇,闲话时都避着“鬼”字,邻里见了这标致少男,也只当是远房表亲。
这年深秋,宁夫终究病逝。宁母伤心之余,看着忙前忙后的小倩,心里渐渐起了念头,想纳小倩为新儿夫,但又怕他对女儿不利。
小倩看出她心思,一日为宁母捶腿时,忽然轻声道:“母亲,孩儿来家一年有余,母亲早该看明白了,孩儿没有半点害人之心。”
“当日追随宁娘,只因敬她光明磊落……若能相伴三五年,待她功成名就,说不定我也可借此封诰,荣耀九泉……”
宁母抚着他手背,叹道:“娘岂不知你心思?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小倩却抿嘴一笑:“母亲是忧子嗣?生儿育男是上天所授,姐姐有大福气,命中将有三女,个个光宗耀祖,断不会因为娶了鬼夫便绝后的……”
说着耳根微微泛红,“况且……况且孩儿既受人间香火,这身子……或许也能养得……”
宁母见他连这话都说出口,终于颔首。与宁采臣商议时,女儿道:“全凭母亲做主。”
婚事办得热闹。喜帖发出去,亲戚们原还窃窃私语,待见新夫郎头戴珠冠、身着茜红婚服出来敬酒时,满堂宾客都看呆了。
那眉眼盈盈含笑,行止端方大方,烛光下肌肤莹润有光,哪有一丝鬼气?倒像是瑶台落下的仙童。
更奇的是小倩竟擅丹青。有亲戚求画,他便铺纸研墨,挥毫间疏疏几笔,兰花便似带着露水,寒梅仿佛犹有冷香。得了画的人家都当珍宝收藏,茶余饭后总要拿出来夸耀:“宁家那位新夫郎,真真是仙品人物。”
洞房那夜,红烛高烧。小倩卸了冠簪,青丝流水般披了满肩,忽然对着宁采臣深深一拜,“那年荒寺月下,我掷金相试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宁采臣伸手扶他,小倩忽然抿唇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染得眉梢眼角都是春水,与从前月下凄楚的模样判若两人。
“公子看什么?”他声音轻细,带着三分羞。
“看你……”宁采臣话到唇边,却不知该怎么形容。
只觉灯下这人肌肤莹润如玉,眼波流转时,长睫在颊上投下颤颤的影子。
她伸手想抚他鬓发,又停在半空:“从前总觉得你像月光,看得见,摸不着。”
小倩轻轻握住她悬着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现在呢?”
宁采臣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现在……现在像这烛火。”
她另一只手拢住他后颈,将人带进怀里。小倩“呀”了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她膝上,茜红衣摆如花瓣散开。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宁采臣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问:“怕不怕?”
小倩摇摇头,他忽然仰起脸,在她下颌极轻地印了一下,宁采臣浑身一震,臂弯收紧了,低头寻到那两片温软的唇。
起初只是轻触,像试探初绽的花瓣。渐渐呼吸都乱了,小倩的手指无措地揪住她衣襟,喉间溢出细细的呜咽。宁采臣辗转过他唇珠,尝到淡淡脂粉香,和某种清冽的气息。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微微喘气。
“凉不凉?”小倩忽然小声问,指尖抚过她唇角。
宁采臣摇头,又凑过去亲他眼皮。
“热的。”她吻他鼻尖,又吻他耳垂,“全是热的。”
小倩吃吃笑起来,整个人窝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颈窝。
宁采臣感觉到有湿意渗进衣领,捧起他脸看,果然是哭了,泪珠滚下来,亮晶晶的。
“哭什么?”
“高兴。原来做人……是这样暖的。”
小倩自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
窗外秋风穿过回廊,拂得灯笼轻摇。而新房内的红烛,直燃到东方既白。
二人成婚后,过得琴瑟和鸣,蜜里调油。光阴轮转,转眼又是一年,这日小倩忽倚在窗前,微微有些出神。宁采臣从背后揽他,觉出异样。
小倩忽道:“剑囊……妻主将剑囊收在何处了?”
宁采臣一怔:“当初你说畏那剑气,我便收入西厢旧箱中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取来挂在床前罢。这三日来我心惊肉跳,怕是……怕是那夜叉老妖寻来了。”他眸中俱是忧色。
“我受妻主阳气滋养,如今已不惧剑气,那物却可护宅。”宁采臣依言取来旧皮囊。小倩接在手中反复摩挲,忽然轻呼一声,声音发颤。
“这剑囊乃是剑仙之物,已经破旧如此,不知饮过多少妖血。我摸着它,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当夜便将皮囊悬在床柱上。次日小倩又让移挂窗前,自己则端坐床下,叫宁采臣莫要就寝。
更鼓三响时,窗外忽起阴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小倩倏地躲进帐中,从纱缝里往外瞧。
只见一团黑雾如巨枭扑落,落地化作个赤发青面的怪物,眼冒绿光,长舌垂胸,它朝屋内张望片刻,猛地探爪欲抓剑囊——
“锃!”
皮囊骤然大张,竟胀作箩筐大小!囊口黑雾翻涌间,忽伸出一只青鳞巨手,电光石火间攥住怪物脖颈。那夜叉厉声尖啸,四爪乱刨,却如陷入泥沼般最终被一寸寸拖入囊中。
旋即没了声息,皮囊也缩回了原状。
小倩从帐中扑出,与宁采臣相拥着看向剑囊,里头哪还有什么妖怪,只有半袋清水罢了。
“好了……这下真好了。”
岁月如水潺潺流逝。后来宁采臣果然进士及第,和小倩生下一个女孩。往后宁采臣又纳二房夫侍,陆续添了两个女儿。三个女儿皆入仕途,清名传于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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