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笔文学 > 我在女尊世界写话本 > 第22章 蝼蚁

第22章 蝼蚁


黎兰韶一时眼神有些悠远。

白日里在茶肆,她引导御史大人注意到这本《窦娥冤》,并非全然出于公心。事实上,原因正来自一封家书。她的族兄黎兰殊所写。

她怎么也没想到,黎兰殊竟会亲自写信给她。

黎兰殊素来是眼高于顶的性子,在族中姊妹哥弟里,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是淡淡的,何曾有过这般低头相求的模样。

却见信中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原来,是为了一个叫赵延玉的人。

“这赵延玉,倒也有趣。一部《西厢记》,写尽女男情痴,惹来杀身之祸。一部《窦娥冤》,道尽官场黑暗,字字泣血。前者柔肠百转,后者铁骨铮铮。

能写出这样截然不同却又都直指人心的故事,此人胸中丘壑,恐怕远不止一个‘话本先生’那么简单,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谁说得准呢?沈静安那个蠢货,怕是踢到铁板了而不自知。”

黎兰韶选择顺水推舟,帮衬一把,或许……还能结下一份善缘。

……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声。

宋檀章有些紧张地看向赵延玉,这几日平静生活来之不易,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弦紧绷。

赵延玉扬声问道:“哪位?”

门外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声:“可是赵延玉赵官人府上?我等奉贵人之命,特来相请。”

贵人?宋檀章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就攥紧了赵延玉的衣袖,上次也是这样,有人来“请”,妻主一去就是牢狱之灾,受尽折磨。

赵延玉感受到他的细微反应,反手握住了他。

“别怕,这次不一样。”

她提高声音对外面道:“请稍候。”

她拉着宋檀章走到一旁,低声快速道:“檀章,你听我说。前日我让黎郎君帮了我一个大忙。

如今贵人来请,态度恭敬,十有八九,是御史大人。”

宋檀章眼睛微微睁大,“御史……”

“若是沈静安的人,不会是这个做派。巡按御史李秾,我虽未见过,但听闻其刚正之名。她此时找我,多半是为了《窦娥冤》,或者……是我那桩冤案。这是好事,是转机。你放心,我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我需得换身齐整些的衣裳,去见御史大人,不能失了礼数。”

宋檀章心下稍安,连忙点头:“我去给妻主拿衣裳。”

他快步走进内室,从箱笼里取出一件靛青色细布长衫,又配了同色的腰带。

赵延玉脱下半新不旧的家常袍子,宋檀章便上前,半跪着帮她穿衣。

他低着头,将衣带一一系好,抚平褶皱,整理衣领时,指尖不经意划过赵延玉颈侧的皮肤。

赵延玉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将他往前带了带。两人瞬间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宋檀章猝不及防,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眸子。容光粲然,明媚含情。

叫人无端耳热,心跳漏了一拍。

赵延玉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贴上他的脸颊。

恰好宋檀章下巴微抬,鼻尖摩挲鼻尖,唇瓣一触即分。

犹如蜻蜓点水,漾开层层涟漪。

赵延玉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地问:“想吃什么?等我从御史大人那里回来,给你带。东街李记的桂花糖藕?还是西市王婆家的热腾腾的羊肉包子?”

宋檀章抿了抿唇,小声道:“都……都好。妻主平安回来最要紧。”

“好,那就都买点。”  赵延玉笑着应下,最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对门外等候的人客气地颔首:“有劳久等,我们走吧。”

门外是两名穿着体面、举止沉稳的侍女,对她恭敬行礼:“赵官人,请。”

……

明州驿馆,戒备森严的正堂。

往日里此处是接待往来官员之地,今日却成了审讯公堂。

堂上主位,端坐着面色沉肃的巡按御史李秾。下首,黎兰韶等数名随行官员、书吏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明州知府沈静安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她脸色灰败如纸,官袍虽然依旧穿在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额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滑落,也顾不上去擦。

在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本厚厚的卷宗,以及一些信件、账册的抄本。

“沈静安,赵延玉一案,你为一己家丑,迁怒无辜士子,罗织著写禁书之罪,滥用职权,擅动私刑,屈打成招,事后迫于民愤,又草草罚银了事,试图掩盖。此乃滥用职权,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沈静安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强撑着辩解:“御史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当时也是一时激愤,被那逆子气昏了头……那赵延玉所写之书,确实、确实有伤风化……”

“有伤风化?”

“此书刊印前,可有明州衙署定为禁书的公文?兰雪堂售卖多时,可曾收到你知府衙门一纸禁令?你定罪拿人,依据的是哪条王法?是你沈家的家法,还是我月朝的国法?!”

沈静安语塞,冷汗流得更急。

“此为一。”  李秾不等她喘息,拿起另一本卷宗,“经查,去年修缮明州漕运码头,朝廷拨银五万两,实际用度账目模糊,有近两万两银钱去向不明。经手官吏指认,其中多有孝敬你沈知府之处。可有此事?”

“这、这是污蔑!下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李秾冷笑,示意旁边书吏呈上一本账册。

“清廉?那你府中管事,在银号秘密存入的八十万两纹银,作何解释?”

“你三年前低价强购城西徐氏祖宅,逼得徐家家破人亡,又作何解释?”

“还有,去岁你寿诞,明州大小商户‘自愿’孝敬的珠宝古玩,清单在此,需不需要本官一一念来?”

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或明或暗,沈静安在明州任上这些年贪赃枉法、欺压良善、以权谋私的勾当,被李秾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容不得她狡辩。

沈静安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后一片死寂。

她终于意识到,这位御史大人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是走个过场,而是要拿她开刀,以儆效尤!

她步步后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腿一软,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通传:“禀御史大人,秀才赵延玉带到。”

“带进来。”

赵延玉迈步走入正堂。

青衣士女,人如修竹,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沈静安。

沈静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看见赵延玉,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对着赵延玉砰砰磕头,全然不顾知府体面:

“赵官人!赵娘子!玉郎!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我不该迁怒于你!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看在我年迈无知、一时糊涂的份上,在御史大人面前替我说句好话,饶我这一次吧!我愿倾家荡产赔偿于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得很重,很快便青红一片。

赵延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这就是一州知府?这就是曾经视她如蝼蚁、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在牢狱中备受折磨的沈静安?

此刻,她匍匐在地,卑微乞怜,与街边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并无二致。

真是……活该。

在沈静安眼中,她赵延玉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可在更大的权力面前,沈静安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可以轻易被碾碎的蝼蚁?

害人者,人恒害之。

她今日之下场,岂非昔日种因之果?

无论沈静安如何哭求,如何打感情牌,说自己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家中老母幼子无人照料,赵延玉始终面色平静,眼神淡漠,不发一言。

直到沈静安哭嚎得声嘶力竭,她才微微抬眸,看向端坐堂上的李秾,拱手道:

“晚生赵延玉,蒙冤下狱,是沈知府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所致。如今真相大白,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论。晚生不敢僭越,一切,但凭御史大人秉公处置。”

李秾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她最讨厌的便是那种得势便猖狂、挟私报复的小人,以及拎不清状况、胡乱求情的糊涂虫。

这赵延玉,倒是难得的明白人。

李秾微微颔首,沉声下令:“明州知府沈静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牧养百姓,反而知法犯法,数罪并罚,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一应家产,抄没充公!相关涉案人等,一律严查不贷!”

“是!”  两旁衙役轰然应诺,上前便要拖走沈静安。

“不——御史大人开恩!”

沈静安不停挣扎着,最终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

李秾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赵延玉一人。

她起身,从主位走了下来,随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坐吧,不必拘礼。你我二人闲聊几句。”

赵延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能与御史大人攀谈,是学生一介秀才,一生之幸。”

李秾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严肃,显得温和许多:“后生可畏啊。本官看你年纪也不大,经历这一番风波,倒是沉稳得很。”

“大人过奖,学生只是侥幸。”  赵延玉谦虚道。

“侥幸?”  李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你那本《窦娥冤》,可不仅仅是侥幸能写出来的。”

“笔力老道,情节跌宕,更难得的是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将官场之弊、小民之苦,刻画得入木三分。本官看过不少话本,能写到这个份上的,不多。”

“尤其是……最后窦娥三桩誓愿应验,冤情得雪,大快人心之余,更引人深省。你这是在以窦娥之冤,喻自身之冤吧?”

赵延玉坦然一笑,不再掩饰:“些许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不过是胸中块垒,借书中人之口一吐为快罢了,不想竟能入大人法眼。”

“能将胸中块垒,化作如此犀利动人之文章,这可不是小技。

你开篇布局,人物塑造,情节推进,都颇有章法。尤其是对官府昏聩、胥吏贪婪的描摹,若非亲身经历,或有切肤之痛,断难写得如此真切。

这《窦娥冤》,写得好!你有才华,更有胆识,敢写,也能写好。”

这一连串的夸赞,句句说在点子上,显然是认真读过、仔细品味过的。

赵延玉心中不免有些触动,这位御史大人,倒是真的识货。

然而,李秾话锋一转,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惋惜:“但是,你既有如此才学,文笔见识皆不凡,为何不继续专心举业,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也好施展抱负,为国效力?反而……将心力耗费在这市井话本之上?”

赵延玉一愣,随即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荒谬感。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现代家长看到孩子搞了个小发明获奖,表面夸赞“不错不错”,转头就说“但学习才是正经,别搞这些歪门邪道,耽误功课”?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来古今中外,某些观念真是“薪火相传”。

她总不能说,自己芯子换了,原主那点科举学问早就还给老师了,写话本抄……啊不,是借鉴名著才是她的生存之道吧?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无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大人有所不知。学生母父双亡,家道自此中落。虽也曾寒窗苦读,考取秀才,然此后家贫,实在无力支撑继续求学、四处赶考的花销。

几次赴乡试,奈何才疏学浅,屡试不第……蹉跎数年,一无所成。为谋生计,不得已,才……才试着写些话本,换些银钱,聊以糊口罢了。”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原主确实考了几次举人没中,家境也谈不上富裕。配上她此刻略显黯然的神色,倒很有说服力。

李秾听完,神情果然复杂起来。

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欣赏,而是混合了浓浓的遗憾、惋惜,甚至还有一丝……痛心?

就像看到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早早辍学,去干些没出息的营生。

李秾连连摇头,语气沉痛:“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以你之才,若得名师指点,家境稍裕,何至于困顿至此,与市井文字为伍?本官实不忍见你这般才华,埋没于江湖末流,终日为几两银钱汲汲营营!”

她越说越激动,显然是爱才之心切,惜才之意浓。

“赵延玉,你听好。本官奉旨巡按江南,会在明州停留一段时日。期间,本官打算在明州开办一处学馆,一来整饬学风,二来也为朝廷选拔人才。你……可愿拜在本官门下?”

赵延玉猛地抬起头,眼中难掩震惊。

李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继续道:“本官虽不敢说学富五车,但指点你科举文章,助你理清经义,应对秋闱,自信还绰绰有余。

只要你肯用功,以你的悟性,考取举人并非难事。届时再进京会试,金榜题名,登堂拜相,方是正途!那才是你该走的路,该有的前程!你可愿意?”

拜御史为师?由这位手握重权的钦差大臣亲自辅导科举?

赵延玉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24K纯金的粗大腿啊!

还是主动伸过来让她抱的!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几乎没怎么犹豫,赵延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秾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学生赵延玉,拜见恩师!”

“恩师不弃学生愚钝,愿收入门下,悉心教导,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定当刻苦攻读,不负恩师期望!”

“好!好!快起来!”  李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上前将她扶起。

“不想我这样的年纪,还能收上一个如此可心的亲传弟子,真是上天垂怜!”

“你既然拜入我门下,当以举业为重,朝乾夕惕,方可功不唐捐。”

“是,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赵延玉起身,垂手应道。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赵延玉的脑子也飞快转动起来。

她答应继续科举,原因很复杂。

首要的,自然是接受李秾的招揽和拉拢。

成为巡按御史的弟子,这层关系带来的隐形利益和人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是一架通往更高阶层的青云梯,一块含金量极高的敲门砖。

有这位“金牌导师”亲自辅导,就算她对这个时代的科举内容再陌生,也有了去拼一拼、试一试的底气和信心。

二来,经沈静安一事,她算是彻底看透了。

自己区区一个秀才,实在太过渺小,纵使写出再多惊世话本,在强权面前,依旧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官大一级压死人,与其任人宰割,不如自己攥紧权柄,爬得更高。只有站到高处,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她不会放弃写书一途,但更不会将其作为自己唯一的倚仗。

自此,赵延玉心里便有了新的目标与方向。

一边跟着李秾读书备考,备战秋闱,一边抽空写写话本,兼顾二者。


  (https://www.zibixs.cc/book/61839690/39769976.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