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战场（2）

扳机扣下。发射器微微一震，没有耀眼的尾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瞬间抽空的“噗”声。一道暗红色的细长光点（那是特殊的曳光标识）以近乎笔直的弹道，无声无息地撕裂雨幕，扑向目标。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被拉长了。阵地上所有人，包括后方指挥所里紧盯着战场监控屏幕的军官们，都死死盯住了那枚代表着未知与希望的“刺针”。

　　命中！

　　没有震天的爆炸。只见那辆“山猫”车体前部，骤然爆开一团与周遭黑暗和雨雾格格不入的、极其刺眼却范围集中的炽白光球！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周围嶙峋的山石和泥泞的河床，甚至让夜视仪出现了短暂的过曝。光芒的核心仿佛在向内剧烈坍缩、旋转，伴随着一种隔着几百米也能感受到的、沉闷而怪异的撕裂声响，像是厚重的钢甲被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生生撕开。

　　那辆“山猫”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车体正面，出现了一个边缘熔融翻卷、冒着滋滋白烟和暗红火光的巨大孔洞，孔洞周围的装甲不是向外炸裂，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内层层剥离溃散的状态。浓烟和内部殉爆引发的二次火光从破口和舱盖缝隙中猛烈喷出，很快就将整辆车吞噬。

　　整个冲击队形瞬间大乱。后续的“山猫”似乎被这前所未见的、静默而恐怖的摧毁方式惊呆了，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和混乱。

　　“打得好！继续！瞄准第二辆，动力舱部位！”山鹰的嘶吼在短暂的死寂后炸响。

　　“刺针”再次出击。又一团炽白的光球在雨夜中绽开，第二辆“山猫”瘫软下去，动力部位腾起熊熊烈焰。

　　新型武器的初战表现，远远超出了最乐观的预期。它不仅有效穿透了令常规武器头疼的新型装甲，其独特的毁伤效应-高效能内爆、引发二次灾害、对车内人员和设备造成毁灭性打击和心理威慑力，更是迅速打垮了敌方突击群的进攻节奏和士气。预设阵地前，几辆冒着浓烟的“山猫”残骸成了最触目惊心的警告。

　　捷报伴着加密电波，飞速传回后方。战局因为这几枚关键性的“刺针”而发生了微妙的倾斜，敌方精心策划的突袭被挫败，前沿压力骤减。

　　一个月后，首都，京西宾馆小礼堂。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规模不大、规格却极高的内部表彰暨技术总结会。

　　会场没有悬挂标语横幅，气氛庄重而略显压抑。前排就坐的是总部首长、各相关军工部门和研究院所的主要领导。陈寅初院士坐在其中，面色沉静。

　　江思雨坐在靠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会议流程简洁。前线指挥部的代表首先发言，以冷静克制的语言，介绍了“新式反装甲装备”在边境冲突中的关键作用，列举了战果数据，强调了其对扭转局部战局、提振士气的意义。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设计者的名字，通篇使用“科研战线同志们”的集体称谓。

　　接着，是总装领导的讲话。他高度肯定了这项“从理论突破到工程实现”的紧急攻关成果，称之为“特殊条件下科研与军事需求紧密结合的成功范例”，表彰了参与单位和人员“不畏艰险、勇于创新、为国家安危贡献力量的精神”。

　　然后，是颁奖环节。被叫到名字的，主要是课题组里几位负责工程实现和试验组织的骨干研究员，以及前线反装甲小组的代表“山鹰”。他们依次上台，从首长手中接过奖章和证书，敬礼，握手，合影。掌声规律而节制。

　　江思雨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

　　直到会议接近尾声，主持人才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在此，我们也要特别感谢，在此次紧急攻关任务中，提供了核心理论支撑和关键设计思路的科研人员。他们默默耕耘在基础研究领域，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将深奥的理论转化为捍卫国门的利器。虽然出于多方面考虑，他们的名字和具体贡献暂不公开表彰，但他们的功绩，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

　　会场里响起了比之前更为持久的掌声。许多目光，带着敬意、好奇和复杂的探究，投向了后排那个始终低着头的清瘦身影。

　　江思雨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失落，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迎着那些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场。陈寅初院士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江思雨身边。

　　“心里有疙瘩？”陈老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她轻轻摇头：“没有。这样安排，很妥当。”她说的是实话。名声、表彰，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目的，甚至是需要避免的负担。这种“无名”的状态，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轻松。

　　陈院士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前线反馈，除了战果，还有一些……关于毁伤效果的补充报告。”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非常规。超出了我们部分预期模型。后续的分析和可能的……伦理与技术风险研判，需要你继续参与，甚至主导。”

　　江思雨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她听懂了陈院士话里的沉重。“我明白。”她简短地回答。

　　“你的理论研究，‘希望工程’那边的关联性模拟，也不能丢。”陈院士又道，“两边都很重要，也……都可能指向更深的东西。所里会重新调整你的工作安排和资源支持。压力会很大。”

　　“我习惯了。”江思雨说道。

　　陈院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江思雨独自走出礼堂。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银杏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京西宾馆庭院幽静，与方才会场内无形的硝烟和重量仿佛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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