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战场（1）

陈院士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量很大，带着老人全部的激动和认可，拍得江思雨微微晃了一下。

　　“好。”陈院士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逾千钧。他的眼睛里，有锐利的光芒闪过，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某种危险而强大可能性的、混合着震撼与深沉忧虑的复杂光芒。

　　周围的人们这才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低低的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声嗡嗡响起。

　　几位领导快步走向数据帐篷，急于查看详细记录。课题组的成员们互相看着，脸上交织着狂喜、后怕和一种参与创造了“奇迹”的茫然。

　　江思雨慢慢摘下了防爆墨镜。戈壁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望向远处那个仍在冒着一缕残烟的靶标，破洞像一只狰狞的独眼，回望着她。

　　成功了。

　　基于她的理论框架，由她主导核心设计思想，凝聚了课题组无数心血和智慧，最终由军工部门在极限时间内试制出来的这枚“特殊效应破甲弹”，在首次实弹测试中，展现出了超越所有人预期、也超越现有任何一种常规反装甲武器概念的毁伤效能。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或激动雀跃。她感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目睹自己脑海中的抽象公式和物理图景，如此具象、如此高效地转化为毁灭力量后，所带来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与虚无。

　　她设计的，不再是解释宇宙的钥匙，而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门闩之一。

　　“江思雨同志”，基地指挥官走过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请你和课题组，立刻到数据帐篷，我们需要你们协助分析全部测试数据。另外，”他顿了顿，“总部首长指示，试验成功消息严格保密。但后续的深化研究和小批量试生产论证，需要你们立刻着手准备。时间，更紧了。”

　　陈院士点了点头，对江思雨说：“走吧。我们的事，还没完。”

　　她沉默地跟上。走过滚烫的沙地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靶标。炽白的闪光和怪异的撕裂声仿佛还在眼前耳边回荡。戈壁的风卷起沙尘，很快将那里发生的一切痕迹模糊、掩埋。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出来，就再也无法收回，也再也无法抹去。她的人生轨迹，她所掌握的知识的“重量”，从这一刻起，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折。

　　回到数据帐篷，里面一片繁忙而兴奋的景象。屏幕上的波形图、高速摄影的逐帧画面、温度与压力传感器的记录曲线……所有数据都在疯狂地诉说着刚才那瞬间发生的、违背常识的物理过程。

　　江思雨走到主屏幕前，目光扫过那些曲线。

　　她的眼神迅速恢复了研究者特有的、剥离情感的冷静与专注。她指着一段异常陡峭的压力上升沿：“看这里，初始冲击波的形态，和模拟第三预案的吻合度超过90%。”又指向另一组显示材料相变区域的色谱图：“能量沉积的集中度……比预想的还要理想。次级效应引发的层裂范围也完全在模型内。”

　　她开始快速下达指令，要求调取更多细分数据，与不同的理论模型子模块进行比对。那种沉浸在纯粹逻辑与现象分析中的状态，似乎暂时将她从刚才那冰冷彻骨的战栗中抽离出来。

　　帐篷外，戈壁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试验成功的消息，将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化作寥寥数语的绝密电文，飞向焦急等待的更高决策层。而在这里，创造这“成功”的人们，来不及庆祝，便已投入下一轮更为紧张、也注定更为复杂的鏖战。

　　江思雨埋首于数据之中，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亮，沉静，专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和那靶板上熔蚀出的孔洞一样，被永久地改变了形状。

　　新式武器被秘密运抵前线的那个凌晨，边境山区下起了冻雨。雨丝细密冰冷，落在伪装网上，汇聚成滴，再重重砸进泥泞里。空气湿冷刺骨，混杂着硝烟残留的硫磺味、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牙龈发酸的紧张。

　　江思雨设计的“特殊效应破甲弹”，内部代号“刺针-I型”，数量极其有限，只配备给了最前沿几个精锐的反装甲小组。使用者也经过了紧急而严苛的培训，不仅要掌握新式发射器的操作，更要理解其迥异于传统武器的“发射后锁定-末端自适应”模式。薄薄的说明书上，印着她和课题组反复推敲出的、简化到极致的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戈壁试验场的数据和模拟推演的血汗。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敌方的“山猫”突击群，借着雨雾和夜色掩护，再次试图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向扼守关键隘口的我方阵地发起冲击。引擎低沉的咆哮声和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黑暗中迫近的兽群。

　　预设阵地上的反装甲小组屏住呼吸。组长是一个脸庞黝黑、眼神锐利的老兵，代号“山鹰”。他通过微光夜视仪，死死盯着河床拐角处。当第一辆“山猫”那低矮凶悍的轮廓刚刚探出时，他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命令：“目标，领头车，距离四百二，‘刺针’，预备——！”

　　身旁的射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脸颊紧绷，手指稳稳压在新型发射器的扳机上。那发射器外形有些怪异，集成着额外的传感器模块，重量也比老式装备沉。他依照记忆，将瞄准基线中央那不断微调跳动的菱形光标，死死套住“山猫”车体前部装甲最厚重的位置。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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