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深渊的凝视
李瑞缓缓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考究西装的男人。
李瑞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别紧张，”男人笑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我年轻时的影子。”
“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叫曹四。”他自我介绍道，“道上的人都给面子，叫我一声四叔。”
“我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他吐出一口烟雾，“你在看那份报纸？怎么？对那个新时代很有兴趣？”
李瑞的心中一凛，他下意识地将那份报纸藏到了身后。
“呵呵，”曹四笑了，“不用藏了。这个港岛还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曹四的眼睛。”
“你是从内地偷渡过来的吧？”
李瑞的身体略微一颤。
“看你的样子，以前应该也是个读过书的人。”曹四继续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剖析着李瑞的秘密，“只是时运不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所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李瑞死死地盯着曹四，没有否认。
“小子，”曹四看着他，“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曹四向着李瑞伸出了手。“跟我走吧。”
李瑞迟疑片刻，还是跟着自称曹四的男人走了，他被带到了一间位于油麻地的茶室里。
在这里李瑞吃到了他来港岛之后最丰盛的一顿饭，也接到了他的第一个任务。
“……很简单。”曹四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方形包裹放在了桌上。
“明天你把这个东西带过关送到深湾。”
“送到一个叫蛇叔的人手里。”
“事成之后，”曹四将一叠厚厚的港币推到了李瑞的面前，“这些就都是你的。”
那叠港币至少有一万块！李瑞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那个神秘的包裹。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意。
这是走私，而且能让曹四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用如此高的价格，来雇佣一个人肉水客的东西，其价值和其风险都不可估量！
“四……四叔，”李瑞的声音有些干涩，“这里面是什么？”
“不该问的就别问。”曹四有点不耐烦“你只需要把它安全地送到就行了。”
“当然，”他笑了笑，“你也可以选择不做。”
“不过那样的话……”曹四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但李瑞已经听懂了，他知道自己从坐上那辆车走进这间茶室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我做。”许久之后，李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第二天清晨，李瑞按照曹四的指示，将那个包裹用防水胶带紧紧地缠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然后换上了一身看起来像是回乡探亲的内地客的衣服，混在准备通过罗湖口岸的人群中。
李瑞的心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紧贴着他皮肤的包裹的存在。
他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是违禁品？是钻石？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但李瑞清楚一旦被海关的警察查出来，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几十年的牢狱之灾！
排队，检查，过关……
每一个环节对他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感觉到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来回地扫视。
李瑞只能强作镇定，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旅客。
终于当那个盖着红色印章的戳盖在他的通行证上时，自己跨过那条分割了两个世界的黄线，踏上深湾的土地时，李瑞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几乎要瘫软在地。
李瑞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深湾码头附近的海产品干货店，他将被汗水浸湿了的包裹交到了那个名叫蛇叔的手里。
蛇叔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包裹，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违禁品，也不是什么钻石，而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电脑芯片。
“……这是？”李瑞忍不住问道。
“好东西。”蛇叔笑的冰冷又贪婪。
他将芯片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扔给了李瑞。
“拿着。这是你的报酬。”
“小子干得不错。”
李瑞拿着那笔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巨款，忐忑不安的走在深湾的街道上，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尽快回到港岛那个能让他暂时安全的“棺材房”。
李瑞没有在深湾做任何停留，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抬头看一眼远处，那栋代表着他所有失败和屈辱的新时代大厦。
他像一个普通的水客一样混在拥挤的人潮中，迅速地通过了口岸返回了港岛。
油麻地那间古色古香的茶室里，曹四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新沏的龙井。
李瑞将信封恭敬地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蛇叔转交的回信。
曹四没有立刻去拆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瑞的脸上。
“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比我想象的要镇定一些。”
李瑞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曹四从自己桌上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另一叠更厚的港币，推到了李瑞的面前，“这里是九万。”
“加上你手里的那一万，总共十万。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安家费。”
李瑞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十万块？！
这在港岛足以买下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了！
“四……四叔，”李瑞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我只是……”
“你做的不仅仅是带货。”曹四打断了他，“你为我测试出了一条全新的路线。”
“这是你应得的。”
“不过，”曹四话锋一转，“钱也不是白拿的。”
“从今天起，”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你就是我曹四的人了。”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在我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我的马仔。”
李瑞的心脏框框狂跳，他将彻底地与自己那还算干净的过去告别，踏入一个充满了血腥和黑暗的地下世界。
“……是，四叔。”
然而李瑞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立刻就得到曹四的重用，他甚至连跟在曹四身边当一个端茶倒水的贴身小弟的资格都没有。
李瑞被曹四扔到了底层的一个堂口里。
那个堂口负责的是在庙街摆地摊卖盗版的磁带和A货的手表，堂口的老大是一个外号叫“飞机”的男人。
他的手下也只有七八个和他一样都是些在道上混不出名堂的烂仔，李瑞就成了这个堂口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弟。
李瑞的工作就是每天推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在庙街嘈杂的夜市里，向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兜售那些他自己都觉得脸红的假货。
他要忍受城管的追赶，提防其他地摊主的排挤，还要定期地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保护费，上缴给老大飞机。
他从一个京城的天之骄子沦为了，港岛的“黑户”，又从一个“黑户”沦为了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古惑仔，而且还是最没出息的那种。
但是李瑞没有抱怨，他近乎偏执的专注力去学习这个全新的游戏规则，他会去学习那些老油条们是如何用最花哨的语言和最精湛的演技去忽悠那些无知的水鱼。
李瑞甚至还在棺材房里偷偷地建立起了一个关于庙街地摊经济的数据模型，他在用他学过的最高深的知识，去干着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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