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虚隙回廊

跃入那暗蓝色光之通道的瞬间，萧烬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入一个疯狂旋转、色彩与声音都失去意义的万花筒。

没有坠落感，没有飞翔感，只有一种被强行“拉伸”、“挤压”、“撕扯”的、超越肉体痛苦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扭曲感。眼前不再是黑暗或光芒，而是无数破碎、旋转、相互吞噬的色块和光影，仿佛打翻了整个宇宙的调色盘，又将其置于高速离心机中。耳中充斥着无法形容的尖啸、低语、嗡鸣、以及一种仿佛来自时空本身被强行弯曲、折叠时发出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崩解的呻吟。身体感觉不到冷热，感觉不到伤痛，甚至感觉不到“身体”本身的存在，仿佛化作了一团纯粹的信息流、能量流，被那狂暴的暗蓝光束裹挟着，在一条由纯粹的混乱与秩序的临界点强行开辟出的、极不稳定的“夹缝”中，疯狂穿梭。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一瞬，也可能过去了一个世纪。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更是精神、意识、甚至灵魂层面的撕裂与同化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充满饥饿感的“触须”，试图探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舔舐、解析、吞噬他存在的每一丝痕迹。右臂上那“钥匙”碎片和臂铠的共鸣，在这狂暴的穿梭中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峰，银白色的光芒与暗蓝色的引导光束疯狂对撞、纠缠，在他“身体”（或者说能量集合体）内部引发一阵阵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仿佛随时会将他彻底引爆、湮灭。

他死死“抱紧”怀中的苏婉和林锐——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拥抱，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最后的、顽强的锚定，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要将他们彻底“溶解”、“分散”在这狂暴通道中的力量。苏婉的“存在”在他意识中如同一簇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但执着地燃烧着。林锐的“存在”则更加诡异，仿佛一团混乱的、明暗不定的能量团，与周围狂暴的能量场隐隐呼应，时而被拉扯得变形，时而又爆发出抗拒的银光。阿木……阿木的“存在”已经感觉不到了，如同一缕青烟，消散在这无边的混乱之中。

硬盘盒和笔记本的“存在”相对稳定，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性的微光，如同风暴眼中唯一的、脆弱的灯塔，维持着那暗蓝色引导光束的最后一丝稳定。那苍老冰冷的电子音早已消失，只剩下这光束本身，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神经索，指引着方向——如果这疯狂的、没有前后左右上下之分的混乱中，还能称之为方向的话。

就在萧烬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崩溃、意识被彻底撕碎、同化，变成这能量乱流中一缕无意识的残响时——

嗡！

前方那无尽混乱的色块与光影的漩涡中心，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纯粹黑暗的点。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色彩，甚至没有任何“存在感”，仿佛那里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无”，是万物归寂的“终”。但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方式，烙印在不断变幻的背景之中。

紧接着，暗蓝色的引导光束，如同受到致命吸引的飞蛾，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个纯粹的黑暗之点，疯狂地、义无反顾地冲去！速度骤然提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不！萧烬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那不是出口！那是……湮灭！是彻底的虚无！

但已无力阻止。暗蓝光束，连同被裹挟其中的他们，如同投向黑洞的光线，无可挽回地，一头撞向了那个黑暗之点！

预料中的撞击、粉碎、湮灭并没有发生。

在接触黑暗之点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过一层极薄、极冷、又粘稠无比的水膜的触感传来。所有的混乱、色彩、光影、噪音、痛苦、撕扯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猛地被抽离、甩脱！

眼前骤然一暗。

不是那种地下洞穴的黑暗，也不是夜色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空”的黑暗。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任何光源、没有任何物质、甚至可能没有空间概念的、绝对的虚空之中。

但紧接着，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仿佛隔着无数层毛玻璃的、惨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如果还有“脚下”这个概念的话）的方向，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同时，一种冰冷、坚硬、带着粗糙颗粒感的触感，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

重力回来了。方向感回来了。五感……以一种迟钝、麻木、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棉花的方式，缓慢回归。

萧烬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细小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他尝试动弹手指，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木。他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晃动的、带着重影的影像。他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异常高远、看不到顶的、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浓重灰雾中的穹顶。穹顶之下，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空旷的、死寂的空间。惨白的光芒，来自镶嵌在穹顶极高处、以及四周遥远岩壁上的一些巨大的、不规则的、仿佛天然结晶又像人工造物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物体，如同死去星辰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空气冰冷、干燥、带着浓重的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还有一种……仿佛沉淀了数万年、数十万年的、万物死寂后的、终极的荒凉与空漠。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生命活动的任何声响，只有自己粗重、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这片死寂的巨大空间里，激起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响。

这是……哪里？

萧烬挣扎着，用那只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布满血污和擦伤、冰冷僵硬的左手，撑起身体。每动一下，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肋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右臂则是一片沉重、冰冷、麻木，以及皮肤下那诡异纹路隐隐脉动带来的、令人不安的悸动。他低头看去，右臂上那暗银色的金属光泽和流动的纹路依旧存在，但光芒已经内敛了许多，只是手背处那块碎片，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冰冷的微光。臂铠似乎与他的手臂结合得更加紧密了，甚至能“感觉”到它内部那些细微的结构，如同延伸的骨骼和神经。

他环顾四周。苏婉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同样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血迹，脸色惨白如死人，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老旧的硬盘盒和父亲的笔记本，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林锐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动不动，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仿佛彻底“内敛”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颜色，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阿木……不在。只有他浸透了冰冷河水、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背包，散落在不远处，里面空无一物。

萧烬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悲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的紧迫感所压制。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艰难地爬向苏婉，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他又爬到林锐身边，情况更加糟糕，脉搏几乎摸不到，体温低得吓人，仿佛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他扯开林锐湿透的衣服，检查胸口，皮肤下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死寂的灰败，比之前任何一次异变都更让人心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沉寂了，或者说，被“抽离”了。

是刚才那疯狂的“穿梭”导致的？还是这地方本身的环境影响？

萧烬没有答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废弃了无数岁月的、地下溶洞与人工建筑混合的奇异空间。地面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明显的岩石，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从穹顶落下的、细小的碎石。四周的岩壁高耸、陡峭，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高处的灰雾之中。岩壁上，依稀能看到巨大、规整、但早已锈蚀、坍塌的金属结构残留——巨大的管道、扭曲的钢梁、断裂的步行平台、以及一些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类似观察窗或显示屏的黑色面板。一些粗大的、锈迹斑斑的、不知用途的缆线和管道，如同巨蟒的尸体，从岩壁高处垂落，或蜿蜒在地面，没入灰尘和碎石之中。

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倾斜的状态。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相对平整，但向前方延伸，地面开始向下倾斜，形成一个缓坡，坡度的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和远处惨白光芒交织的模糊地带。空气虽然干燥，但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冰冷的气流，从坡度的下方，缓缓吹拂上来。

这里，就是那苍老电子音所说的“昆仑山‘盘古’遗址，主控核心外围缓冲区，‘第七前哨站’”？萧烬看着周围这死寂、荒凉、巨大到令人窒息、又充满了废弃科技残骸的景象，心中寒意更甚。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前哨站”，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被遗忘的、埋葬了某个辉煌而疯狂时代的坟墓。

“嗯……”身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苏婉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涣散，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和痛苦所取代。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冰冷的浊水，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萧……萧烬？”她看到近在咫尺的萧烬的脸，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不确定的恐惧。

“是我。”萧烬的声音同样嘶哑，他扶住苏婉的肩膀，帮助她慢慢坐起。“我们……出来了。暂时。”

苏婉茫然地环顾四周，当看到这巨大、死寂、诡异的废弃空间时，眼中的惊恐变成了更深沉的、仿佛面对宇宙洪荒般的茫然与绝望。“这……这是哪里？阿木……林锐呢？”

“阿木……没过来。”萧烬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多说。他指向林锐的方向。

苏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林锐那死灰般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萧烬按住。

“别动，节省体力。他还活着，但……”萧烬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无声地流淌，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悲伤、绝望，都压抑在这无声的哭泣之中。

萧烬没有安慰她，也无法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积蓄着每一分恢复的体力，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倾听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父亲的U盘和硬盘盒，将他们带到了这里。这所谓的“第七前哨站”，显然早已废弃，甚至可能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但这里，至少暂时摆脱了地底暗河的冰冷、爆炸的废墟、以及方舟会追兵的枪口。然而，新的危险，恐怕就隐藏在这片死寂的、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废弃坟墓之中。

引导协议完成了它的任务，将他们“跃迁”到了这里。但那苍老的电子音说过，路径只能维持单次、单向、短距离跃迁。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了退路。前方，是通向所谓“主控核心”的未知区域，被标记为“混沌侵蚀高烈度区域”、“极端危险”。后方，是来时的、已经崩毁的、不稳定的能量通道，无法返回。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被困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埋葬了无数秘密和亡魂的、名为“盘古”的坟墓外围。

下一步，该怎么走？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本被苏婉紧紧抱在怀里、同样沾满泥污和水渍的、父亲留下的皮革笔记本上。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面。

但他现在，连翻开它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冰冷的、惨白的光芒，从高不可及的穹顶和岩壁洒下，笼罩着这死寂的空间，也笼罩着这三个（或者说两个半）从地狱边缘挣扎爬出、却又落入另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绝境的、渺小而脆弱的身影。

时间，在这被遗忘的坟墓中，仿佛早已凝固。只有那微弱、冰冷的气流，不知疲倦地，从黑暗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冰冷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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