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脉暗流

爆炸的余波在身后回荡，如同垂死巨兽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渐渐被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暗所吞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硝烟、硫磺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味，刺鼻得让人头晕。浑浊而温热的积水，从炸塌的水潭方向不断涌来，很快就漫过了脚踝，而且还在快速上涨。水是温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的质感，像是混合了某种矿物和有机质的溶液。

萧烬和苏婉互相搀扶着，在及膝的、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的水中艰难跋涉，朝着石厅另一端那个幽深的洞口逃去。脚下的地面是湿滑的岩石和淤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滑腻的内脏上，让人头皮发麻。水下的暗流也似乎被爆炸扰动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股股旋转的、不祥的涡流，拉扯着他们的腿脚，试图将他们拽入更深沉的黑暗。

“水在涨！越来越快了！”苏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背着林锐，行动更加困难，几乎是被萧烬拖着向前走。

萧烬没有回应，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左肋伤口被污水浸泡后传来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的剧痛，以及右臂传来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冰冷的、不祥的脉动感。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不仅仅是堵塞了水道，很可能破坏了这片地下结构本就脆弱的平衡。要么是更深的地下水脉被贯通，要么……是某些不该被惊动的东西，正在苏醒、涌出。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洞口。在爆炸引发的、从水潭方向燃烧过来的、正在迅速减弱的火光映照下，那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深不见底，往外喷吐着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空气。水流的源头，似乎有一部分，也正从那个方向涌来。

没有选择。身后是爆炸的废墟和随时可能到来的追兵，身侧是不断上涨、吞噬一切的温热水流。只有前方，是唯一可能（也仅仅是可能）的生路。

“走！”萧烬嘶吼一声，声音在空洞的洞穴和哗哗的水声中显得异常微弱。他猛地发力，几乎是拖着苏婉，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了那个幽深的洞口。

洞口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崎岖。水流在这里骤然变急，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巨大的地下河道正在苏醒，要裹挟着他们，去往未知的地狱。洞壁湿滑，布满了黏腻的青苔和不明菌类，在手电（早已在战斗中丢失）熄灭、仅靠身后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只能勉强辨认出模糊的、不断摇晃的轮廓。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头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脚下的水流湍急，冲击着他们的腿，水下是尖锐的乱石和不知深浅的坑洞，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摔倒，被激流卷走，或者被水下的利石开膛破肚。

苏婉几次踉跄，全靠萧烬死死拉住才没有摔倒。水越来越深，很快就没过了腰际，水流的冲击力也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们冲倒。更要命的是，水温在急剧变化。之前是温热的，带着硫磺和硝烟味，但进入这个洞口后，水温开始急剧下降，刺骨的寒意顺着双腿迅速蔓延全身，让本就透支的体力雪上加霜。林锐的身体在冷水的浸泡下，体温似乎更低了，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也仿佛在迅速熄灭。阿木则已经完全没有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不行了……萧烬……我……走不动了……”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地打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水已经没到她的胸口，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冰冷的河水压迫着胸腔，呼吸都变得困难。林锐的体重，此刻如同千钧重担。

萧烬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冰冷的河水像是无数把冰刀，反复切割着他肋下的伤口，疼痛几乎让他晕厥。右臂虽然不再传来剧痛，但那冰冷的、非人的脉动感，与周围越来越阴森、越来越不祥的环境似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呼应，让他心中的不安和警兆攀升到了顶点。背上的阿木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冷僵硬。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因为失血、寒冷和体力透支而剧烈颤抖，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苏婉几乎要放弃，准备松开抓着萧烬的手，任由自己被水流卷走的刹那——

一股更加强劲、更加湍急的暗流，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中猛地涌出，狠狠地撞在他们身上！

“啊——！”

苏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臂一松，整个人瞬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得失去了平衡，连同背上的林锐一起，向后倒去！冰冷的、腥臭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耳朵里灌满了水流恐怖的轰鸣声，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溺水的窒息感！

“苏婉！”萧烬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左手猛地向后一捞，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苏婉背包的肩带！巨大的冲力让他也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连同背上的阿木一起，被苏婉和林锐的重量拖着，向后倾倒！

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划过萧烬的脑海。四个人，两个重伤，一个濒死，在这冰冷、湍急、黑暗的地下暗河中，一旦被冲散，绝无生还可能！

就在这时，他那条被冰冷河水浸泡的、与周围环境产生诡异共鸣的右臂，突然猛地一颤！不是他主观意识的控制，而是臂铠内部的某种机制，仿佛被这冰冷、急迫、充满绝望的溺水危机所触发，自行做出了反应！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从右臂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冰冷的、与河水截然不同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能量，从臂铠深处、从嵌合在手背的金属碎片中，猛然爆发，顺着他的手臂、肩部，瞬间流遍全身！这能量并非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但它驱散了部分因失血和低温带来的麻木与昏沉，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以及一股不属于他自身的、狂暴的、充满破坏性的力量！

“给我——起！！！”

萧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他借着右臂传来的那股狂暴力量，左手死死抓住苏婉的背包带，腰腹、双腿肌肉绷紧到极限，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在水中猛地一拧，竟然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倾倒的身形！同时，他右臂肌肉贲起，那暗银色的、布满流动纹路的手臂，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蛇在蠕动、奔流！他反手向后，五指张开，竟然硬生生抓住了身后湿滑、布满苔藓的岩壁！

咔啦啦——！

坚硬的岩石，在他那非人的、覆盖着奇异金属层的手指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抓穿、撕裂！五指深深嵌入岩壁，碎石崩飞！他以此为支点，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拖着苏婉、林锐，以及背上的阿木，对抗着湍急的水流，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站稳了脚跟！

水依旧没到胸口，冰冷刺骨，水流冲击依旧狂暴。但至少，他们没有立刻被冲走。

“抓紧我！别松手！”萧烬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右手死死扣进岩壁，五指传来的剧痛和岩石崩裂的触感无比清晰，但他毫不在意。左臂则死死环住苏婉的腰，将她和她背上的林锐，紧紧固定在自己身边。

苏婉呛咳着，从溺水的窒息中缓过气来，冰冷的河水让她剧烈地发抖，死亡的恐惧还残留在眼中。但看到萧烬那只深深插入岩壁、散发着微弱暗银色光芒、在黑暗中仿佛恶魔之爪的手臂，以及他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极度痛苦与非人力量的扭曲表情时，一种更加深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人类的力量！这绝对不是！

但此刻，这力量是他们活命的唯一依靠。

“走！继续走！”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强行驱动着那不属于自己、仿佛随时会反噬的冰冷力量，维持着右臂的稳定，左手拖着苏婉，一步一步，逆着水流，向着洞口深处，向着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黑暗，蹒跚而去。每一步，都在湿滑的岩壁上留下一个深达数寸的、触目惊心的抓痕，碎石簌簌落下，随即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身后的火光早已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仿佛永不停歇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流的咆哮。前方，同样是无尽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源自地心深处的、带着疯狂与饥饿的……脉动。

这条路，通向何方？是生天，还是……更深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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